岑听谰的神色逐渐沉下,“你什么意思?”
“……”
“你不该在这,那该在哪?”
冉遗疲倦地用指骨抵了抵鼻梁,“J-5规划局的人也到祁陵来了,我得回ISC继续接受审讯。”
岑听谰胸膛剧烈起伏数下,尽力控制住自己即将失控的情绪:“先不说这个了,嗯?”
“乖,我们先说点其他的好吗?饿不饿?我让人给你做了——”
冉遗睁开眼与岑听谰四目相对,眸底映出某种虚弱的沉敛:“你这样会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
“那你呢。”岑听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嵌入粗糙的皮肉里,“你给自己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岑听谰猛地起身,狠狠|撸|了把头发,整个人像是被激怒却又走投无路的困兽般:“还是说你比所有人都特殊?你就真的刀枪不入到什么污名什么脏水都能坦然接受,什么磋磨都能硬扛过去?!”
“你有几条命够那么造?”
“冉遗,还记得之前在医疗基地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就像你拼了命想推开我想保护我一样,我也想保护你。我不想看见你受伤看见你痛苦,不想听见那些人用那些不堪入耳的词形容你,我恨不得撕烂他们的嘴。”
“那你呢,你给过我保护你的机会吗?”
“……”
没人发现冉遗撑在枕边的手正不着痕迹地颤抖着,连指腹都绷得青白伶仃。
“我不想再提这个话题。”
岑听谰没什么温度地点点头,“好,你不想提这个,那说点其他的。”
“FIA之前失踪的那八名探员被找到了。”
“不,严格来说是被人安然无恙地[送到]了文森特手里。之前你告诉我说为了不让裘行砚起疑,只能当着他的面枪毙了那些人,其实都是骗我的。”
“你根本没有杀他们,是吗?”
“你费尽心思把他们从裘行砚的眼皮底下保下来,事到如今都不忘顺手给我铺一条光明敞亮的晋升路。甚至能眼观六路耳通八方,上到FIA,下到督检处纠察处,你都能从容周旋。为了报仇,你不惜赌上所有你能拿出来的东西。权力,名誉,清白,乃至性命在你眼里都是可以利用的资源,是能推上赌桌,也能付之一炬的筹码。”
“你犹豫过吗?”岑听谰的掌心抵住冉遗后脑,盯着他的眼睛低下头。
“你犹豫过哪怕一秒钟吗?”
“假如这一切没有成功,假如到最后你依然一无所有,连我也信了你的鬼话离开你,你想过结局吗?到那个时候你真的还会发自内心地认为这样是值得的吗?”
冉遗眼梢的皮肤氤着薄红,但那张脸始终是僵冷的,流不出哪怕一滴眼泪。
“……我没有其他选择。”
“不,你有。是你亲手把它们都否决了。”
冉遗灰白的唇抿得平直,没有说话。
岑听谰默然良久,直起身,扯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笑,“其实这么多年你根本就没变。”
“你一丁点儿都没变。”
“直到现在你依然觉得活着是件美好的事,依然比谁都虔诚地想要为那些死去的[兔子]收殓尸骨,送葬安息,依然爱着世界上所有纯洁鲜活的生命。”
“但这些依然里不包括你自己。”
岑听谰居高临下地睨着冉遗,就像是要透过这人病骨支离的躯壳,看见那团始终蜷缩在心底,在血海尸堆里尖叫恸哭的灵魂。
“从始至终……”
“你都把那些看得太重,把自己看得太轻了,冉遗。”
·
“所以你们就这么冷战了两天?”
姜满月幸灾乐祸的声音从手机听筒中传来。
“不是冷战,是他单方面不搭理我。”
岑听谰岔着腿坐在客厅沙发上,分药器被他按得咔咔作响,“过去的48小时里我采取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哄人方法,就差没真给他当狗了,但冉遗还是不理我。”
“哎哎,莫西丁分两片就行,再分药效就不够了。”姜满月提醒一句,接着先前的话题继续道:“不过你那些话确实说得有点太……直白了,冉遗生气也正常。”
岑听谰戴上塑料手套,将分好的药片依次放进药盒中,许久才说:“……我只是心疼他。”
姜满月默不作声地叹出一口气。
“ISC那边现在什么情况?”岑听谰收好药盒起身,走上旋转楼梯。
“就那样,尤金·哈撒韦暂时会留在祁陵,听说是规划局那边的意思,而且针对裘行砚的听证审判庭已经提上日程了。另一个好消息是奎因已经回费城了,岑听译沈致他们也忙得昏天黑地,暂时没人和你抢冉遗了。”
“啧。”岑听谰神情阴冷地站在卧室门口,按着门把手咋了声舌。
“怎么了?”姜满月不明所以。
“没什么,冉遗把主卧门反锁了。”岑听谰没什么温度地嗤笑一声,猛地发力直接将门把手卸了下来,“看来今天是准备卧室也不让我进了,气性还挺大。”
姜满月那边诡异地沉默一瞬,“那个……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岑听谰扔掉门把手走进房间,凌乱雪白的床褥里空无一人,浴室里倒是亮着灯,隐隐有水声从里面传来。
“冉遗的发|情|期好像就在这两天。”
“什——”岑听谰霎时顿住脚步,压低声音朝听筒吼:“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早说?!”
“早了你也没问啊。”
岑听谰:“……”
“而且不是之前那种假性|发|情。”姜满月意有所指地哼笑两声,“是真正的发|情|期,会失去理智,让你予取予求的那种。你赶紧抓住这个机会把人哄回来。”
“不过注意分寸啊,别搞出人命来啊,大的小的人命都不行啊。”
“我——”
嘟嘟嘟……忙音一声声在卧室内回荡,岑听谰无声骂了句脏话,把手机揣回裤兜走到浴室门前,抬手推开门。
浴室内水雾氤氲,充斥着冷调的山谷铃兰信息素气味,冉遗穿着睡衣坐在盛满温水的浴缸旁,袖口捋到小臂,捏着剃须刀片正准备朝手腕上划——
岑听谰瞳孔猛地紧缩,劈手夺过冉遗手里的刀片一把丢开,半跪在冉遗面前扳起他的脸,掐住冉遗下颌的手指泛起虬结的青筋,“你想干什么?”
冉遗凝视着他,像是没听懂岑听谰的话般,极轻极缓地眨了下眼。
“说话,我问你想干什么?”岑听谰嗓音森冷到可怕。
冉遗依旧没有开口,他的整张脸都蒙着层水浸浸的光泽,白得几乎透明,湿透的碎发贴在颊边,浅粉的嘴唇微微张开,泛着柔软湿意。
但他看向岑听谰的眼神却是失神而沉静的,噙着摄人心魄的微芒。
“我是谁?”岑听谰嗓音止不住地发紧,某种冲动直涌向脑海,“嗯?还认得出我吗?”
“……”
“算了。”岑听谰松开他,准备将人直接抱出浴室,“我要是现在乘人之危,你回头又得生气,况且你连我是谁都——”
“岑听谰。”冉遗忽然低声开口。
岑听谰起身的动作顿住。
“……如果我没有对你动心就好了。”冉遗后仰靠在浴缸上,脖颈拉出脆弱漂亮的线条。
浴室水汽弥漫,他在天花板炫目的灯光里闭上眼,意识像是恍惚浸泡在幽深海底,连思考都隔着不甚清晰的薄雾。
“如果我从来没认识过你就好了。”
岑听谰半跪在原地,呼吸在浓郁的Omega信息素里越来越粗重,到最后甚至隐隐有种野兽嘶喘的趋势。
“我想亲手杀了裘行砚。”冉遗嗓音低哑,含着稀薄的血腥气,“但如此一来我也会被送进总署监狱。”
“我不在乎以暴制暴是不是符合所谓的伦理法制,并且很久以前就已经预想过并接受了这样的结局。”
“可在见到你活着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瞬间……”
“我动摇了。”
在那一瞬间,冉遗忽然再次开始眷恋这个世界。
那个被强行用仇恨武装的灵魂在这一刻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渴望,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楚地意识到……原来他舍不得。
原来他舍不得离开岑听谰。
“所以你不应该把我带回来的。”
后颈的腺体持续辐射着刺痛,身体酸软发麻,灯光交缠成迷乱的漩涡,冉遗的声音越来越轻:“或者说在五年前我就不该靠近你,我们就不该开始。”
“看着我,冉遗。”
岑听谰俯身将人禁锢在自己怀中,嘴唇埋在冉遗温热的颈窝间,“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一直不搭理我?”
冉遗闭上眼,上翘的鸦睫轻微翕动。
“宝贝儿,你是真会气我。”
……
“听好了,我再说最后一遍。”
……
“就算你不择手段也没关系,我会托着你。或者说得再直白点,我会尽我所能在帮你弄死裘行砚的同时,保住你。”
……
“你觉得自己以暴制暴手段不堪,难道我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