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落银见状直接按住耳麦呼叫公共频道:“莉莉,听得见吗?你们登船了吗?!莉莉丝!”
“兹拉、什兹拉滋拉——么?”
是哈撒韦断断续续的声音。
姜落银避开奔跑的船员疾步走出船长室,冲耳麦吼道:“组长!快联系海上护卫队!裘行砚早就猜到我们会登船排爆,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引爆那些彭托雷特!”
“除了细菌|弹,他还篡改了ECDIS航线系统和冰山监测雷达,大概率是想直接让卡利戈号沉船,所以冉遗那边到底出什么事了?!”
船长室内,无数警报的尖啸刺破长空。
“继续打舵!别停!”欧文连滚带爬地扑向主机动力操控台,“快把功率全部拉满!”
被紧急修复的冰山监测系统在众人惊恐的目光里报出数字:
【距离撞击冰山还有0.8海里。】
“报告!正在调驳!”自动舵机操控杆前大副拼尽全力攥住舵杆,虬结的手臂紧绷到发抖,“但是起效太慢!船的惯性实在太大了!”
【距离撞击冰山还有0.5海里。】
“来不及了船长。”操控台前的测算航海员双手离开键盘,额头布满汗珠,朝欧文露出绝望的眼神,“距离过近,转向速率跟不上了……”
【距离撞击冰山还有0.1海里。】
船长室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两秒后,电子女声冷漠响起:
【即将撞击。】
吱、嘎——轰隆隆隆隆!
沉雄巨响如长龙咆哮,露天甲板上姜落银脚步猛顿,按着耳麦瞳孔战栗地回头——
无垠海域上空,那如同是重现经典电影中的震撼一幕:邮轮船首犹如一把钝刀切进冰体里,钢筋铁骨被硬生生穿透、撕扯,厚重磅礴的撞击声甚至足以绵延上百公里。冰棱径直破开钢铁壁垒,右舷的坚硬船壳瞬间凹陷崩裂,海水急遽倒灌,无数铆钉与金属碎片弹射出去,没进黑海,冰屑混着浪沫炸开,轰然直上云霄!
仿佛连天地都在这一刻颠倒。
·
十分钟前,锅炉室。
“还能是谁的名字?”
岑听谰掐住丹斯顿的脖颈,将他的上半身活生生提到面前,喘息地狞笑起来,半张脸都溅上殷红粘稠的血液,“当然是我的名字!”
旋即铁钳般的手猛地一松,电掣般抓住丹斯顿的头发,犹如彻底被激怒的疯狗般,扣住他就往地板上狂砸!
咚!咚!咚咚!
那完全是崩山裂石的力道,鲜血碎肉四溅,钢化地板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向下塌陷,丹斯顿挣扎不能口鼻再次齐喷血,连颅骨都凹出可怕的弧度。
“傻*,你以为靠这些能动摇我弄死你的念头?”
岑听谰咚地把丹斯顿掼在地板上,后者被砸得颈骨扭曲,身体不断抽搐。岑听谰精钢似的五指扳住丹斯顿的覆面外骨骼,在他阴毒的注视下缓慢发力:“不。”
“这只会让我更心疼他,想赶紧把他从裘行砚手里抢回来,好吃好喝地当最金贵的宝贝供着,以及……”
扑哧!岑听谰五指扣进衔接缝隙,悍然将嵌进皮肉的金属面罩撕扯开来!
“会让你的死得更惨。”
“——啊啊啊啊啊啊!!!”
突破天际的哀嚎响彻整个锅炉室,丹斯顿的身体死鱼般弹射起来,满地打滚,随即被岑听谰再次镇压。猩红液体开闸放水般从丹斯顿的上半张脸里涌出来,白花花的骨头与血红肌肉裸|露在外,乍一看犹如被扒皮抽筋的怪物。
同一时刻,轰隆隆隆!足以震碎耳鼓的闷响从遥远前方传来,锅炉室内剧烈震荡,连带脚下的栈道地板都在发颤。
岑听谰下意识抬起头,只见顶端钢架与管线不断摇晃,巨型锅炉的压力表指针疯狂刮擦着刻度盘,灯光忽明忽暗。
“#*&¥%@&……”丹斯顿瘫在地板上,从喉咙深处闷出模糊的低咒,他竭力伸长手去够先前掉在旁边的格|洛克,岂料岑听谰就像手上长了眼睛,看也没看徒手将丹斯顿的颈骨反拧180度!
咔嚓!
丹斯顿的颈骨应声断裂,布满血丝的眼球霎时爆起,随即被岑听谰一脚踹向栈道护栏!
“嗬、嗬……”丹斯顿歪坐在护栏前,身下血泊四溢流淌,视野彻底变黑前,他最后看见的是岑听谰捡起格|洛克,浴血杀神般朝他走来。
“在西集铺的时候你就是我的手下败将,”岑听谰扣动扳机,“现在当然也一样。”
“放心,很快你那便宜主子就能和你在地下团聚了。”
——砰!
旋转的子弹击穿颅骨,带起一串脑浆!
丹斯顿的身形骤然僵住,瞳光一点点熄灭,眉心的弹孔尚自冒着硝烟,如同被钉穿在十字架上伏诛的獠牙恶鬼。
他死了。
这位堪称裘行砚左膀右臂、率领门徒隐没在无人知晓处杀人如麻的首领,就这样在脏污昏暗的锅炉室里迎来了他真正的结局。
“……”
鲜红指针乱转,钢铁仪器轰响,血腥味与机油气息翻涌,岑听谰放松地长呼出一口气,四肢百骸的疼痛这才反扑似的席卷而来。
他顾不上处理伤口,随意抹掉侧脸和胳膊上的大面积血迹,确保不会吓到冉遗后摁开耳麦,转身走向锅炉室的出口:“呼叫指挥部,刚才船头那边是什么情况,排爆失败了还是——”
“女士们,先生们。”陌生的声音从锅炉室顶端角落的扬声器里传来:
“请注意,本船刚刚遭遇冰山,发生猛烈撞击,船体百分之二十程度破损……”
岑听谰的瞳孔猛地紧缩成针。
·
“请注意,本船刚刚遭遇冰山,发生猛烈撞击,船体百分之二十程度破损。”
欧文·怀特强行镇定的声音从广播台扩散在卡利戈号上的所有房间内。
“请各位保持冷静,不要慌乱,穿好救生衣,听从乘务人员的引导有序移动,立刻前往就近的救生艇甲板集合,广播会持续更新后续指令。”
“重复一遍,请保持冷静,沿安全通道前往甲板乘坐救生艇,等待救援。”
“什么情况??”
“撞冰山?什么年代了还能撞冰山?!”
“Fuck,这是在演什么爱情电影吗?!”
“我不想You jump I jump啊艹!”
“妈妈救命——”
尖叫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客舱、餐厅、酒廊、宴会厅、公共赌场……
数不清的人从沙发上弹起,撞翻桌边的玻璃杯,劈里啪啦的碎裂声里混杂着绝望哭喊;又或者想要去翻衣柜里的救生衣,却被吓得膝盖发软只能就地爬过去。
走廊里更是混乱不堪,有人不顾一切掉头往客房跑,发疯地想要抢回贵重行李,随后就被乘务员厉声喝止。人群不断推搡,恐慌犹如瘟疫般顺着走廊在空气里迅速蔓延。
船长室内,大屏上赫然是与海上护卫队的通讯界面,护卫长喉头发紧的声音响在混乱室内:“我们这边预计还要一个半小时才能赶到,各项准备流程比较繁琐……”
“繁琐个鸟蛋!”
哈撒韦这时候也顾不上敦厚稳重那一套了,直接破口大骂,“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们提前做好准备?那是三个小时之前的事了吧,你们一个两个脑袋和屁股都装反了?!”
护卫长:“…………”
身后,欧文抱着笔记本电脑,靠近的脚步哆嗦着停住。
“不是说你!”哈撒韦年轻时在规划局里叱诧风云的气势显现出来,朝欧文大手一挥,“过来!”
欧文递上笔记本,战战兢兢语速极快:“您看一下,目前的情况就是首水线以下舱体受损,钢板撕裂。船舱持续进水,船头已经开始倾斜。目前水密舱已经封闭了,排水泵满负荷运转,但排水速度跟不上进水,受损范围还在扩大,而且预计二十分钟后还会有飓风。”
“不用啰嗦这么多。”
哈撒韦斑白的鬓角被明明灭灭的警示灯映得凌厉,“直接告诉我距离完全沉船还有多久。”
“最多……还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压载水舱下方的夹层空腔里,岑听译不可置信道。
莉莉丝置若罔闻地指挥着宪兵队员拆除起|爆|器,旁边的纠察员噗通一声跪在冷凝水里,“我我我我不想死,我上有老下有小的,我老婆可不能变成寡妇……”
“出息!”岑听译一把拎起下属,两人蹚着水朝临时搭的绳梯方向走去:“联锁起|爆|器快拆完了,我现在带人上去帮乘务员疏散乘客?”
“我也是这个想法。”哈撒韦的语气依旧压着火,“姜落银和宪兵队过去了,你上去协助他们,越快越好,飓风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到了。”
岑听译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转而问:“那冉遗和岑听谰呢?”
“……”
“他俩又怎么惹您了?”
哈撒韦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蹦出回答来:“没什么,也就是你的好弟弟带着定位信号单枪匹马就去找你的好弟媳了,一个增援都不带,所以现在没人知道他们在哪,具体是什么情况。”
“那兔崽子连蓝牙耳麦都给我摁了。”
岑听译跳上压载水舱,终于后知后觉:
“那两人…应该不是想趁机在这里搞死裘行砚,好毁尸灭迹……吧?”
哈撒韦:“呵呵。”
·
时间倒回到十分钟之前。
5层的窄长走廊内,船体逐渐倾斜,岑听谰逆着惊恐的人流朝剧院的方向狂奔。
“我没说不让你去救冉遗!”公共频道里哈撒韦气结大吼,“我是说让你带人去!”
“裘行砚那边肯定还布设有火力,你一个人有什么把握能逮捕裘行砚,再把冉遗安然无恙地带出来?”
“我说能就一定能。”岑听谰在奔跑间隙沉声道,“放心,疏散工作我已经安排手底下的人去和姜落银他们汇合了,不会耽误什么。”
“我不是在说这——”
“船上有你们,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乘务员,甚至还有海上护卫队。”
岑听谰急速转过走廊,蹬上中庭护栏,义无反顾地跳进已经漫水的主宴会厅里,“但他只有我了。”
岑听谰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无论冉遗在哈撒韦以及其他FIA的人面前表现得再如何冷静克制,如何秉公处事,等到命运裁断真正来临的那一天,过去无时无刻不在侵蚀骨髓的憎恨都不会允许他放过裘行砚,更不会让外人介入这场必须由他亲手了断的处刑。
所以冉遗是真的,只有他了。
·
同一时刻,剧院内。
烟尘弥散,碎石倾盆,穹顶的枝形吊灯大幅度地晃荡,厚重的丝绒幕布脱了钩,垂落大半,汩汩海水沿墙根渗透进来,舞台上联锁控制器的警示灯闪烁几下,随即熄灭。
方才的剧烈震荡并没有让裘行砚将枪口从冉遗胸口移开,他依旧这样居高临下压制着冉遗,欣赏他脸上所有的细微表情变化。
大量失血已经令冉遗的视野开始发黑,面孔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透明,他用低微的音量开口:“……你又做了什么?”
“本来我是打算等你死后,再引爆细菌|弹的。但在这之前我考虑到细菌|弹的位置与一部分彭托雷特的点位重合,很有可能被发现,所以我同时准备了Plan B。”裘行砚轻描淡写道。
“早在启航前,我的人就骇进卡利戈号的ECDIS系统,更改了航线并抹除所有修改痕迹,为的就是后面即便细菌|弹被发现,这艘船也依旧会沉没。”
剧院外的走廊里传来不详而鼓动着的闷响,裘行砚站在积水里,嗓音犹带着某种残忍的亲昵:“小遗,仅仅是你和我殉情还不够,这里的所有人都要陪葬。”
“尤其是谭悄和那个叫岑听谰的。”
“是吗。”腿上的枪伤痛感已经趋近于麻木,冉遗抬手握住枪|管,鼻息间尽是滚烫的血腥气,“那就开枪,别废话,现在就打死我。”
“……”
冉遗的想法极其干脆,卡利戈号处在公海上,横竖裘行砚没法逃跑,撞上冰山后岑听谰和调查组势必会全力组织救援,逮捕裘行砚的优先级就会变低。
既然细菌|弹的联锁控制器已经被拆掉,那么裘行砚就算真的扣动扳机也没关系。
毕竟心脏被子弹击穿的8秒后,人体不会立刻失去行动能力,反而肾上腺素会急遽飙升,冉遗完全可以趁此空隙直接扑身过去夺枪。
他有自信能够在8秒内击毙裘行砚。
“开枪。”冉遗平静地重复。
事实上,冉遗曾经无数次预想过与裘行砚同归于尽的结局,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感受到内心涌起的眷恋。西伯利亚永不停歇的风雪、燃烧倒塌的福利院、歇斯底里的稚嫩哭喊……那些似乎在这一刻都哗然远去,变得不再刻骨,也不再清晰。
唯独一个念头如此鲜明地涌现。
——他想最后再见岑听谰一面。
那个曾用年幼的身体护住自己,告诉他别怕的人。
那个在三津桥上撕心裂肺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人。
那个在露台上单膝跪地举起戒指,对他说愿意共享喜怒哀乐、财产声名,直到生命尽头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恍然间冉遗又想起出发前,会议室隔间里那个落在指尖滚烫的吻。
真可惜。
冉遗注视着裘行砚一厘厘扣下去的扳机想。
如果那时候能对岑听谰说一句[我爱你]就好了。
凭借这句话,就足以消弭他为自己的再三失约生出的愧疚,足以让他坦然奔赴另一个漆黑的遥远世界。
裘行砚的手指即将压到最底,死神挥舞镰刀的阴翳笼罩在剧院上空——
“永别了,小遗。”
下一瞬间,哐!!!
剧院正门上方的彩绘琉璃窗应声碎裂,浑身浴血的年轻Alpha撞碎玻璃,子弹旋转着呼啸而来,精准射穿裘行砚的手掌,PPK被当场打飞!
扑哧!血花在冉遗的视网膜里炸开。
所有动作都发生在瞬息间,被撞破的窗口如同溃决的堤坝,奔涌的冰冷海水狂暴俯冲而下,Alpha的身影急速而至,已近在裘行砚面前!
咚!岑听谰一拳剽悍砸向裘行砚的面门,巨大力道直接将他抡飞出去,凌空掠出五米之远,重重撞向舞台上的玻璃展示柜!
紧接着轰隆!铺天盖地的海水卷着恐怖的轰隆声倒灌进室内,摧枯拉朽般冲向灯具、幕布、护栏等陈设,水流裹着数不清的杂物兜头席卷而来!
下一秒,冉遗感觉自己被人猛地抵着椅背抱进怀中。
如同是做梦般,被无限拉长的瞬息里,周身海水的冲击力磅礴激荡,水流疯狂冲刷着四肢,冉遗却只能感受到对方无比坚实的怀抱。那人的低语冲散在刺骨水中,却依旧足够明晰,明晰到冉遗可以听清每个字:
“我来了。”
岑听谰臂弯灼热到仿若冉遗的幻觉。
“我来接你回去了,冉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