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溱脑子空白一瞬,随即眼眸一亮。
是啊,她究竟在纠结什么?自始至终,与赵询相识、相知、相爱的那个人,都是连溱,而非连玉衡。而她自在这个世界醒来的那一日起,便已是连玉衡,这身份本就是既成的事实,摆脱不掉,也无需摆脱。既如此,又何必庸人自扰,平白给自己添那些无谓的烦恼?
想通了这一层,她眉眼一弯,心头郁结的那团乱麻仿佛被一刀剪断,霎时明朗起来。这才想起赵询方才的话,便顺道替无辜挨骂的赵珩洗脱冤屈:“没有,是我想多了,没事了,殿下。”
说罢,她也轻轻将脸颊贴上他的,又嫌不够似的蹭了蹭。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屋中未点灯烛,唯余窗外一点残余的暮色,勾勒出两道影影绰绰的轮廓,相依相偎,似画似幻。
又过了片刻,连溱轻轻拍了拍他的腿,道:“殿下,天黑了,我去点灯。”
赵询微微直起身子,应道:“好。”
连溱起身将屋子四角的烛台逐一点亮,火苗次第跃起,屋内霎时漫开一片暖融融的昏黄。
她折回窗边,伸手去扶赵询起身:“殿下,窗边风大,回床上去吧。”
扶着人慢慢挪回床边,她又问:“伤口今日可换过药了?”
赵询不愿躺着,便握着她的手,与她并排坐在床沿,道:“下午换过了,疼痛缓了些,也没有再渗血了。”
连溱闻言,还是不放心,低头去看他肩上的伤。这一看,不由吓了一跳:“伤口渗血了!”
那层层缠裹的白纱上,不知何时已洇开一片暗色,隐隐透着殷红。她伸出手指,轻轻一触,指尖触感湿润黏腻,收回手来,指腹上赫然一抹刺目的鲜红。
她面色骤变,立刻转过头大喊:“大夫!”
……
“哎呀,老夫不是再三叮嘱过,要好生静卧,不可随意下地走动么?”老大夫一面替赵询清理伤口,一面絮絮叨叨地数落,“伤口尚未长合,莫说走动,便是一用力,都可能再迸裂出血。”
他顿了顿,手指搭上赵询腕脉,沉吟片刻,委婉道:“还有……须得忌风、忌劳、忌房事。年轻人气血方刚,本是好事,可眼下不是时候啊,你……多少节制些,不然这何时能好。”
赵询点头:“我记住了。”
大夫已经不相信这个看似谨遵医嘱实则我行我素的病人了,看向一旁的连溱,嘱咐道:“你们多看着他点儿。”
连溱有些心虚,应道:“是、是。”
送走了大夫,她望着赵询道:“殿下,躺下。”
赵询妄图挣扎:“躺了一整日了。”
连溱不语,只一味地上手。
片刻后,她看着乖乖半卧在床上的赵询,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了,殿下。”她撑着下巴发了会儿呆,这才想起自己是来与他说正事的。她想了想道,“昨日我碰见薛引珠了。”
她将昨日与薛引珠谈话的来龙去脉说给赵询听,又从怀里拿出薛引珠给她的绢帛。
上面竟绘着一辆马车的结构图,线条精细,各部标注分明。而其上的商旗,则清清楚楚写着“恒源”二字。
连溱指着图纸道:“与寻常马车不同,这图上的马车底板与顶蓬均是双层,且轮毂偏大,底盘偏低,显然是为了装载重物特意做过改装。”
赵询微微蹙眉,沉声道:“铁器?”
连溱亦是眉心紧锁:“还有那句‘赤柳之地,绕关夜行’……北境并不大,层层关卡都在连家军的掌控之下,他们装载如此之重,要如何绕过大片戈壁与荒漠?只怕货未运到,人先折在半路上了。”
赵询想了想道:“或许,绕过的不是关卡,而是人。”
连溱一怔:“你是说,他们买通了守关的将士?”
赵询似是看穿她所想,道:“被买通的人,未必知晓夹层里藏的是什么。”他顿了顿,继续道,“人人都知道大雍与浑邪关系紧张,正因如此,反倒没人会想到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过关时给守将塞些好处,再在车上做些手脚遮掩货物,便无人会去细细盘查。最冒险的法子,有时反倒最容易瞒天过海。”
连溱点点头,又接了一句:“再挂上沈氏门下恒源号银楼的旗帜,放行便更便宜了。”她想了想,道:“我明日便将图纸复绘一份,给我娘送过去。”
赵询却道:“你附耳过来。”
连溱不解其意,却还是依言凑近了些。
赵询低低在她耳边说了一个地名。
连溱抬眸道:“殿下?这……”
赵询微微一笑:“告诉咱娘,去这抓人。”
连溱一时顾不上挑他这声“咱娘”的理,只追问道:“你怎么知道?”
赵询笑着戳了戳她的脸蛋:“我们当皇子的,总要有些手段,不然娶不上媳妇怎么办。”
连溱一把攥住他作乱的手,虽则没想明白这两桩事之间究竟有什么干系,可既然有了更进一步的线索,行事便方便了许多。
她当即直起身来:“不等明日了,我现在就去。”
赵询却唤住她:“别急,还有一事要与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