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低头看了看枕着自己的腿睡得正香的孩子,又看向自己被口水洇湿了一大片的裤腿,不由一阵精神恍惚:“为了我?为了折磨我吧。”
二哥的决定自有他的道理,他能理解,可把孩子扔给他带算怎么回事啊?
嘉禾忽然从一旁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圆圆睡着了?”
圆圆是她给孩子起的名字,不然总是“这孩子”“那孩子”地叫,多难听。
她拍了拍赵珩的手臂:“抱稳些,当心别摔着她。”
赵珩熟练地伸手托住孩子的脑袋,神情麻木地想:二哥最好真有个能说服他的理由,不然他就寻十个孩子日日去晟王府追着他叫爹。
前头的马车里,连溱正小心将赵询肩上的裹帘拆下来换药。
伤口边缘已浅浅结了一层痂,但裹帘里层仍浸了少量血渍和泌液,有几处竟与皮肉黏在了一处。
连溱蹙了蹙眉,小心翼翼将裹帘地一点点揭起:“殿下,有些疼,你忍一下。”
赵询面色微微泛白,却道:“无妨,不疼。”
片刻后,连溱终于将旧裹帘取了下来,轻手轻脚地给他上药,又缠上新的裹帘,动作极尽仔细。
正准备给他套上外衫时,赵询突然问:“阿珩在中州时,可有何反常之处?”
连溱想了想道:“反常之处倒是没有。”顿了顿,她又微微蹙起了眉,“不过,那日在军屯时,我撞见他与高世昌私谈有些奇怪,神色有些蹊跷,却不知二人说了什么。”
赵询若有所思:“高世昌……”
连溱替他理好衣衫,问道:“殿下要将圆圆带回京城,究竟是何用意?”
赵询反手握住她的手,笑了笑道:“你知道圆圆那天唤阿珩为‘父亲’,那你可知,在浑邪语里,寻常百姓都唤自己的父亲为‘阿罕’。”
连溱一愣,“阿罕”这个称呼她倒是知晓,只是这与寻常百姓有何关系?
赵询学了一遍那日圆圆发音的短促音节,随即解释道:“‘父亲’二字,本是从中原传过去的称谓,浑邪本是蛮族,并无文字根基,许多中原词汇便被他们视做雅言,借了去用。可浑邪寻常百姓能得温饱已是万幸,哪里习得这些雅词?”
他顿了顿,道:“唯有浑邪王室,为显身份尊贵、与下民有别,才刻意采撷汉话,化用为雅称,禁止平民使用。诸如‘父亲’‘母亲’这般称谓,寻常人家是断然不会用的。”
连溱听得一怔,她幼时虽长于边地,却极少有机会真正接触浑邪人,聂霜教导她说浑邪语时,倒是未提过称谓之间还有这般分别。
她抬眸望向赵询,道:“所以,圆圆竟是浑邪王室血脉?”
赵询点了点头:“大抵不差。”
那孩子虽看上去有些懵懂怕生,可从眉宇之间灵秀隐现,绝非是痴傻,断然不会平白无故唤赵珩一声“父亲”。
要么,赵珩与她真正的父亲相貌极为相似,要么,便是有人刻意教导过她这般称呼。无论是哪一种,于赵珩而言都算不得什么好事。
连溱道:“也是,这孩子流落千里到了大雍,本就疑云重重,若放任不管,还不知会惹出什么祸端来,还是带在身边稳妥些。”
她顿了顿,道:“不过,瑞王殿下与浑邪的渊源,倒当真不浅。”
祖母是当年沙场幸存的浑邪遗民,自己又曾被浑邪势力劫持,如今又冒出来一个浑邪王室之女管他叫爹,说他与浑邪没干系都没人信。
车帘翩然翻卷,一阵挟着旷野干暖气息的风窜入车厢,吹得赵询覆眼白绸的尾端与散落鬓发一同上下飘曳。他微微侧了侧脸,道:“有些事情,唯有阿珩自己清楚。他既不愿说,你我也不好强问。”
他顿了顿,道:“只是他纵无野心,亦无害人之念,却难保旁人没有,还是谨慎为上。”
连溱应了一声,又探出头去望了一眼:“殿下,前面便是城郊的十里驿,约莫再有一个时辰便能到京城了。”
为了早些抵京,一行人天未破晓便上了路,马不停蹄地走了大半日,总算要到了。
她缩回车内,抬手按了按腹部,晨起只匆匆咽了两个干饼,这会儿胃里空得发慌,又似有火在烧,说不出的难受。
她侧眸望着赵询道:“殿下,不如在十里驿歇歇脚再走?”
不求什么珍馐美馔,好歹吃口热乎的。
赵询弯了弯唇角:“依你。”
秋阳澄澈,天高气爽。十里驿的茶馆里疏疏落落坐着三五人,或倚或躺,懒洋洋地沐着日光,那惬意的模样倒不像是赶路的行人。
见连溱一行人走近店里,那几人纷纷又起身走了出去。
茶馆掌柜迎上前来,笑眯眯道:“各位贵客,吃点喝点?”此处离京城不过十余里地,往来多是王公贵胄、达官显宦,可得小心些伺候。
几人要了壶茶,又点了几样小菜。连溱目光落在柜台后低头拨算盘的掌柜身上,开口道:“老板,方才那几位,也是店里的客人?”
掌柜摆摆手:“哪里是什么客人,都是附近的佃户,得空便来我这儿闲坐打发时光。”
连溱不免疑惑:“闲坐?”
秋日里佃户最是忙碌,要收割、晒谷、种冬麦,还要砍柴修屋,说不准还得去地主家帮工,哪来这般清闲?
掌柜一看她神情,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这“这您就有所不知了。那几位,都是林阁老家的佃户。”他唯恐连溱不再追问,忙又续道:“林阁老您总该听说过吧?建极殿大学士,两朝元老!”
连溱眉梢微挑:“哦?”
掌柜微微一笑:“不过这都不打紧,要紧的是林小姐。”他由衷叹道,“那可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生得花容月貌,心肠又善,说话温温柔柔……”
连溱打断他:“劳驾,能说重点吗?”
老板“啧”了一声,道:“要紧的就是——托林小姐的福,这些人才有吃有喝,还能这般清闲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