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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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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消息弹出来的那一刻,贺植远正伏在电脑桌前画图。屏幕的光映在他消瘦的侧脸上,建筑线条密如蛛网,他已经连续坐了四个小时,指节泛白,眼底泛青。

消息是周彷发来的。

往上翻,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七年前。最后一条是贺植远问的,“李砚初几号的飞机?”

当他终于知晓李砚初真的要离开的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真的没了。他站在学校顶楼,望向远处,有过一瞬间的往下坠的想法,割舍掉原本拥有的爱意会让他如此痛苦,身躯无法动弹,他甚至连正常说一句话都无法张口。

后来那段时间,他几乎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同时也转了专业,选了离原学院最远的建筑系,像是只要物理距离够远,就能把李砚初从记忆里连根拔掉。可转专业需要面试,他那会儿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硬是跑到建筑系教授办公室门口站了整整一下午。等教授下班出来,看见他靠着墙根蹲着,手边放着一沓画得密密麻麻的速写本。

“你是哪个系的?”教授问。

贺植远站起来,嘴唇动了动,脸憋得通红,最后挤出一句:“我想……学……建筑。”三个字,断了两次。

教授看了他手里的速写本,翻了翻,又抬头看他。

贺植远张了好几次嘴,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断断续续地解释自己为什么想转专业、为什么非要来建筑系。每一句话都像在爬坡,嗓子眼儿像塞了团棉花,可他硬是一字一句地把自己想说的事情说了个干净。

最后教授点了头。

那是他失语两个月以来,说过最长的一段话。说完之后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后背的衬衫湿透了。

此刻那条新消息躺在对话框里,字句简短得像周彷这个人——“晚上我在西府街开了个派对,一起来玩。”隔了几秒,又追了一条:“李砚初也来。”

贺植远握着鼠标的手停了。

“我特意邀请你的。”周彷又发了一条,语气里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霸道,“还没人舍得拒绝我。”

贺植远没回。

“贺植远!”

“回消息!”

周彷这个人自来熟到了一种境界。自从知道贺植远是李砚初的人,他就自动把贺植远划进了自己的朋友圈,好像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同意。他组局邀请的人都是自己认定的好朋友,贺植远是被他强制认定的那个。

贺植远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最后打了两个字:“加班。”

他不喜欢那样的场合。

可周彷直接跳过了那条信息,回了一句:“我开车去接你。”

一个小时后,一辆扎眼的红色跑车拐进了地下车库。周彷在路上甩了好几个狗仔,才七拐八拐地进了贺植远所在的办公楼。电梯门一开,他二话没说,走到贺植远工位前,弯腰拔了电源线。

屏幕啪地黑了。

贺植远看着自己还没保存的CAD图纸,沉默了三秒钟。

周彷浑然不觉,拽着他的胳膊往电梯里推,一路带到车库,环顾四周问他:“你车哪辆?”

贺植远抬手指了指角落里那辆低调的深灰色SUV。车漆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点儿旧。

周彷皱起眉头,认真地端详了那辆车三秒钟,然后转过头来,表情写满了不可思议:“李砚初也不给你换辆好车?我家阿姨前年就不开这车了。”

贺植远被他这句“我家阿姨”噎了一下。

周彷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过的日子跟普通人不在一个维度。他坐过的车最差也是保时捷,贺植远这辆SUV在他看来已经属于“扶贫”的范畴了。

“坐不坐?”贺植远懒得跟他解释,拉开车门。

周彷犹豫了一秒,看了看自己那辆扎眼的跑车,又看了看这辆灰扑扑的SUV,咬了咬牙:“坐。”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屁股刚沾上座椅就开始挑剔:“这座椅怎么这么硬?这什么皮?李砚初是不是快破产了?给你开这么拉垮的车。”

贺植远发动车子,没接话。

“你看这个内饰,这都什么年代的款式了——”

“你要不要睡会儿?”贺植远打断他。

周末晚上西府街堵得水泄不通,没一个小时开不进去。

周彷看了他一眼,难得识趣地闭上了嘴。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暖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扫过贺植远的脸。周彷歪在座椅上,没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真的睡着了。

贺植远开了音响,放了一首很轻的音乐,把车速放慢,在车流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西府街的派对照例设在西公馆,鹤市有名的老洋房改的会所,进出的人都是城里叫得上名号的。贺植远从未来过这种场合,他停好车的时候,周彷刚好醒了,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又恢复了精神。

两个人一起进了公馆。门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水晶灯晃得人眼晕,空气里混着香水味和酒气。

李砚初提前到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身边的顾崎刚灭了雪茄,见他脸上的神色,凑过来低声笑道:“听说你和贺植远和好了?”

周彷那个大嘴巴,从早到晚在群里二十四小时直播,不想知道都难。

李砚初没否认,沉沉地应了一声:“嗯。”

顾崎挑了挑眉,目光在李砚初脸上停了一瞬。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顾崎太了解这个人了。李砚初骨子里有多傲,他是知道的。当年那件事,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都忍不了,可偏偏李砚初忍了,不但忍了,还咽了下去。

“你不恨么?”顾崎问。

李砚初晃了晃杯子里的酒,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些东西顾崎看不太懂:“恨,怎么能不恨。”

也许他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明明在心里把那个人判了一万遍死刑,可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心脏却不争气地跳个不停。

“出息。”顾崎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是心疼。

贺植远走进来的时候,李砚初的目光立刻追了过去。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T,袖子挽到小臂,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周彷一进门就嚷嚷开了,招呼众人落座玩牌。贺植远走到李砚初身旁坐下,同顾崎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

顾崎看着面前这张脸,愣了一瞬。时间确实能冲淡很多东西,贺植远的模样在他脑海里已经模糊了,可当这张脸再次出现在眼前时,顾崎忽然觉得,李砚初这些年的执拗并非没有道理。

过分惊艳了。

人长成这样,确实让人很难放手。

牌局摆开了。玩的是扑克,李砚初发牌。周彷几乎是把把输的那一个,筹码哗哗地往外流,他输得龇牙咧嘴,一会儿怪牌不好,一会儿怪位置不好,一会儿又怪李砚初发牌有邪气。后来他终于发现不对劲了,一拍桌子,动静大得连隔壁桌都看了过来。

“好啊,李砚初你偏心!”周彷指着李砚初,气得脸都红了,“不公平不公平!贺植远你来发牌!”

贺植远笑着从李砚初手里接过扑克,修长的手指把牌码整齐,动作不紧不慢,像在画一张精细的建筑图纸。他抬眼看了周彷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发牌,对你来说更不公平。”

言外之意很明显——他会更偏向李砚初。

周彷愣了片刻,直接把目光投向角落里站着的服务生,指着他喊:“你来你来你来!”

服务生一脸茫然地走过来,手里还端着托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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