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植远不喜欢猫。
这算不上什么秘密,却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五岁那年,一只流浪猫毫无征兆地扑向他,尖利的爪子划开后背,留下纵横交错的血痕。他记得那件白色短袖被撕烂的样子,记得血迹顺着脊背往下淌的温热触感。没来由的伤害最让人恐惧——因为你想不出自己做错了什么,也就不知道该如何避免下一次。
从那以后,他对所有猫科动物都敬而远之,那种柔软的、毛茸茸的东西,在他看来藏着一把随时会亮出的刀。
所以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有一只猫会出现在自己家里。
那只猫是李砚初带来的,巴掌大,通体雪白,蜷在玄关的鞋柜上舔爪子,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贺植远站在门口,后背那道早已愈合的旧伤竟然隐隐发烫。
“养在客卧吧。”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抬手指了指离主卧最远的那间房。客卧还没来得及添置家具,空荡荡的,正好适合关一只猫。
李砚初蹲在地上逗猫,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并未看出贺植远的不适,他也以为贺植远应该会喜欢这些小动物。
那晚李砚初没有留下。他守着他们之间的规矩,只有周五。
凌晨两点,那只猫开始叫。
不是撒娇的那种叫,是尖锐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掐它喉咙的那种叫声。贺植远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的伤疤在黑暗中突突地跳。他等了十分钟,声音没有停。又等了十分钟,更响了。
他起身推开客卧的门,月光照进来,那只白色的小东西几乎是瞬间从他脚边窜了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道幻觉。贺植远愣在原地,几秒钟后,走廊里已经没有任何动静。
他把家里所有的门窗检查了一遍,确认都锁好了,然后拿着手电筒一间房一间房地找。沙发底下没有,厨房橱柜下面没有,卫生间浴缸后面也没有。最后他跪在主卧床边,手电的光照进床底的阴影里——那团白色的东西正缩在角落,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绿的光。
“出来。”贺植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小心翼翼。
猫没有动。
他试着把手指伸进去,猫往后缩了缩。他去厨房拿了一罐金枪鱼罐头,把盖子打开放在床沿,猫纹丝不动。他蹲了将近二十分钟,膝盖发麻,后背的旧伤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撕开了一样隐隐作痛。
最后还是贺植远妥协了。他把主卧让给了那只猫,自己去客厅的沙发上躺下。
沙发太短,他蜷着腿,闭上眼,然后那些梦就来了。
五岁的他在巷口站着,那只黄色的猫从墙头跳下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一只猫不应该有任何情绪那样。它扑过来的时候贺植远甚至没有跑,因为他不知道要往哪里跑,因为跑也没有用。他梦见自己摔倒在地上,梦见指甲划过皮肤的声音,梦见血的味道。
他惊醒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
沙发旁边的落地灯还亮着,凌晨四点十七分。主卧的方向没有任何声音。贺植远靠着沙发靠背坐了一会儿,心跳慢慢降下来,然后又睡过去。然后又梦见那只猫。再醒来。再睡。周而复始。
六点十分,他起身把猫的粮食和水换了新的,洗了个澡,穿上西装,出门。
公司的周日空旷得像一栋废弃的建筑。贺植远刷脸进了电梯,脑子里还在想那只猫有没有从床底下出来。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无数道白光同时炸开——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密集得像暴雨,少女的尖叫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碰撞,贺植远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闪光灯把他的瞳孔烧出一片盲点。
“不是他。”
“昨天的消息不是说今天会来吗?”
“剧组保密工作也太严了吧,什么都拍不到。”
闪光灯稀落下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窄的通道,贺植远面无表情地从人群中穿过,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稳得像在丈量什么。
办公室的门开着。
张礼小小的身影趴在电脑前,两只手飞快地敲着键盘,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工程。贺植远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手里的甜品袋子提了提——这是他上楼时在咖啡店买的。
“周末不去附近玩玩?鹤市还是有很多不错的景点的。”他把甜品袋放在张礼桌上。
张礼猛地抬头,手比脑子快,“啪”地一声摁灭了显示屏。
“远哥?!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久。”贺植远看了一眼主机——灯还亮着,文件没存。“电脑里有什么?”
张礼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片,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
贺植远伸手去够显示屏开关,指尖还没碰到,张礼就投降了:“我在电脑上做应援物料呢!”
“……”物料这个词在贺植远脑子里转了两圈,没找到对应的含义。
张礼大概是看出了他的茫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所有急于向人展示自己心爱之物的少女一样,重新点亮了屏幕。“给你介绍一下我家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