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是为我当年说的重话道歉的。”李央舢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放得很低,语气缓而沉,他这这一生待人谦逊,很少对别人说重话,唯独对贺植远的那句话,让他愧疚了许多年,明明那时候贺植远比李砚初年纪还要小一些。
贺植远垂着眼睛看被子上的纹路。他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责怪过李央舢,做错事的人是他的母亲,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他,该被指责的人也是他。
“抱歉,小贺。”李央舢说得很诚恳,“那年我爱人刚刚失去孩子,在接受心理治疗。那些照片让她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她误以为我背叛了她。治疗被打断了,她的状况急转直下,我那时情绪失控,把怒火迁到了你的身上。”
贺植远抬起了头。他第一次从李央舢口中听到这件事的完整版本。
“是我妈妈做错了事。”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当年的事,我替她和您说一声抱歉。”
李央舢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一种贺植远读不太懂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遗憾。
“小贺,”李央舢接着问道,“阿砚有和你说过他未来的打算么?宁园项目结束之后,他是留在国内,还是回美国?”
贺植远摇了摇头。
“我尊重他的选择。”李央舢说,“但是阿砚的母亲需要他。你能不能帮我劝一劝他,让他项目结束后回美国去,继续陪着她治疗?”
贺植远看着李央舢的眼睛,那里面的祈求很浅很淡,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情绪都要沉重。
“李砚初以前……还有一个弟弟或妹妹么?”贺植远问道,和李砚初在一起这几年,他从来没见过李砚初提过任何兄弟姐妹,周彷那个什么话都往外倒的性子也从来没有漏过一个字。
李央舢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低下头,手指交握,指节泛白。
“他还有个弟弟,叫沈翊。”声音低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九年前意外去世了。这件事对我爱人打击很大,她现在还在接受心理治疗。”
贺植远没有追问,那个名字从李央舢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病房的空气都凝滞了。李央舢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那一点颤抖,掩都掩不住。
“阿砚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了,他回去,对他妈妈的治疗会有很大的帮助。”
贺植远想了很久。病房很静,仪器的滴答声又变得清晰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还贴着针头胶布,皮肤苍白得有些透明。
“项目结束后,我会和他提分手的。”他说出这句话时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声音是平的,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就在心底某个角落写好了的答案,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说出来。
李央舢望着他,没有说话。
“这样他应该就会回美国了。”贺植远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
李央舢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那力道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谢谢你,小贺。”
李央舢离开后不到半小时,李砚初就推门回来了,进门就看见床边的椅子挪了位置,椅面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褶痕。
“又是周彷来了?他一天到晚吵个不停,我都给他下禁令了。”
“李砚初。”贺植远叫了他一声。
李砚初走近问贺植远,“嗯?需要我做什么,贺植远?”
贺植远仰起头,扣住他的后颈,吻了上去。这几日他住在医院里没有回过家,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渣,扎在李砚初的脸颊上,硌出细密的刺痛。他不知痛似的,反反复复地碾过去,舌尖探进去,尝到李砚初嘴里那一点酸甜。
口腔里交融的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清晰地响起来,贺植远的手顺着李砚初的衣摆探进去,指尖冰凉,贴着小腹的皮肤往上滑。李砚初的身体明显绷了一下,隔着衣料按住他的手,偏过头喘了口气,“贺植远……再等一个星期。”
贺植远笑了。他的嘴唇还贴着李砚初的唇角,这个笑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点鼻音。
“李砚初,陪我去趟京市吧。”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是在提一个无关紧要的请求,好像只是想看一场电影、去一家新开的餐厅。
李砚初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睛,“好啊,等你出院了,我订票。”
贺植远又吻了上去,这一次吻得很慢很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进对方的皮肤里。他知道这大概会是他和李砚初最后一次旅行。算是一次爱人的旅行,也算是一次告别。
京市这个时候该入秋了,他想。梧桐应该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