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人提起过,说那里的条件更隐秘,手段也更重,关押的人物也更厉害些。”他轻叹了一口气,“现在还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你大舅舅,我想……我得设法去一趟。”
唐宋听到“香山别墅”这四个字,眼皮莫名一跳,刚放松的心绪又绷紧起来。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与窗外的夏蝉嘶鸣。
叶静吾侧头望向她,手仍旧被她攥着,而且越来越紧。他反手握住,安慰道:“你别怕,我会小心的……我已经想到办法了。无论如何,我要去查看一番,然后保你无恙,把你送回去。”
唐宋咬了咬唇,做了最坏的打算:“你、你若真见到了我的大舅舅……请告诉他,我没事,让他千万坚持住。”
叶静吾点头,那是对两人的承诺。
这日,阴云低垂,山雨欲来,歌乐山上雾气沉沉。潮湿的风顺着铁栏缝隙灌入狭窄阴冷的牢房,夹带着霉味、血腥味、还有铁锈与腐烂的混合气息,真是令人窒息。
牢房的角落里,一个青年正痛得满地打滚,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发紫,腹部不住地痉挛。他时而蜷起身子如虾,时而又僵直抽搐,口中吐着苦水,声音断断续续的:“疼……我肚子……疼得要死了……”
几个看守倚在门口冷眼旁观,神色麻木,其中一人甚至嗤笑一声,“怕是装的,想出去吧,真滑头。”
叶静吾闻讯赶到,一脚踏入潮湿的牢房,蹲身在那青年身旁。他眼底掠过一丝怜悯,却迅速敛去,只用冷静沉着的声线吩咐:“人来几个搭把手,把人抬平,给我准备些热水。”
他手指速度而准确地按上对方腹部几个位置,只轻轻一压,那青年几乎立刻发出一声惨叫,痛苦蜷缩成一团。
“这是急性肠胃炎了,还脱水严重,再不处理,就要休克。”叶静吾眉头紧锁,自言自语道,“应该是吃了什么变质的东西。”
他转身去翻自己的医药箱,从中拿出青霉素和止痛药,正要注射,身后一道冷声突兀响起:“我说叶校。”
那付雄的声音是一如既往地硬冷,他还伸出一只胳膊,拦在叶静吾面前,姿态充满了挑衅。
“死了就拖出去埋了呗,何必浪费药?咱们有青霉素,但也不是这样浪费的!”付雄咧着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好似对待一头死了的牲口。
叶静吾抬起头,眉间动了动,却并未显怒。他将注射器往医药箱中一收,略往后退一步,尽量克制住自己,直视对面那人的眼睛:“咱们的任务,是问出他们的据点、联络方式和上线下线而已。”
他昂首挺胸,一点也不畏惧,“可人若死了,再怎么也问不出东西来,如何要向上级汇报?”
他话音落下,牢房内一时寂静,只有那名青年的呻吟声像断断续续的锯齿,在这阴曹地府般的空间里撕扯着人的耳膜。
付雄望着他,嘴角抽动一下,似笑非笑地抬起下巴,目光在他胸口的徽章和肩膀上的肩标上止住。
那是军医和少校的标志,级别高他不少。还是有所顾虑的,他没再说话,只是冷哼了一声,袖手而立,但眼神却带上几分不善,如毒蛇般吐着幽幽寒光,阴恻恻地瞧着人。
叶静吾见他不再阻拦,赶紧蹲下,重新取出注射剂,动作利落地完成注射,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没有多看付雄一眼,但心里的鄙夷已经上升到了极限。这些日子,他也充分地见识了这付雄的手段,残忍、毒辣和毫无血性。
那青年渐渐地平复了些,睁开眼,眼神迷蒙中含着一丝感激与不可置信。他张了张嘴,却没力气出声。
叶静吾拍了拍他冰凉的手背,小声道:“坚持住,命是自己的,好好地守住它,直到最后一刻。”
自从与付雄那次在牢房中的正面交锋后,叶静吾整个人是日日戒备,夜夜惊梦。他本是个温润内敛之人,即便身处刀锋之上,也从不轻易动怒。可那日付雄眼中透出的阴毒和算计,时刻让他心生寒意。他心中不是怕死,却是怕唐宋因此被牵连。
夜里,他时常从梦魇中惊醒,额头沁满冷汗。梦里是刺目的灯光、凄惨的呼喊和模糊不清的血迹,还有唐宋颤抖着伸手要抓住他,却被人粗暴拉开的影像。他不由得地坐起身,长久地喘息,如溺水之人挣扎出水面。
唐宋每每被他惊动醒来,便不多问,只默默从背后抱住他,额头贴在他背上,安抚一句:“别怕,我在呢。”
他们不言生死,只在沉默中彼此取暖,如两株被风雪吹折的小树,仍拼命地将枝桠伸向对方,缠紧依偎着。
接下来的大半年间,陆知娴来过两次,每次都是悄无声息。她总是穿着典雅的旗袍,踩着高跟鞋,利落地盘着发或披着发,眼神清亮,带着军官夫人那种惯有的从容。
第二次来的时候,她交给叶静吾一个包裹,黑色帆布包,上头包扎得密不透风。她似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叮嘱道:“阿吾,你若真想走那一步,我也准备好了。”
叶静吾感激地收下了。
唐宋见了,也不追问。她早已学会了信任他,在这座山城如铁笼的日子里,两人之间的信任,比食物更稀缺,比药物更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