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时分，香山别墅的调查也有了进展。

叶静吾与付雄被派往那处特别看押所。这座原本为名流贵胄修建的别墅，依山而筑，雕梁画栋间，却已不见当年风雅之色。青砖素瓦间堆着铁丝网，院落深处响着凄厉的惨叫。

屋内的西式家具已成刑具的掩体，酒窖与浴房皆为囚牢，连花坛里也掩着暗门，通向地窖。

据说，这是军统特别留出的肃清基地，专门对付些骨头最硬的嫌疑犯。

叶静吾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仔细查阅了每一个档案，暗中观察每一名关押者的面容和状态。每每回去后，他的脸色憔悴如纸，眼下浮着青黑。

“我应该能确定，大舅舅宋予白不在里面。”他的声音里没有多少松快，反而更显沉重和压抑。

唐宋听闻，才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可叶静吾却直直地摇头，“但也难保那些人能撑多久……长时间的刑讯、饥饿和寒冷，还有那种精神摧残……迟早会有人受不住。”

他猛吸了一口气，补上一句：“有人一旦开口，说出一个名字，就会牵连出一串。”

两人相对无言，只觉得这个冬日将会特别的寒冷和漫长。

趁着叶静吾白天公干不在，汤元秋悄然来了一趟。这是自那场风波之后，他第一次登门，时隔大半年，对他来说如隔了半生。

山城的天阴着，乌云低垂，楼道里静得出奇，只有他指节敲在木门上的声音。

唐宋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缝一只袖口，听到敲门声，手里的针线停了。她瞥了眼门缝，默默地将膝上的布料搁在一旁，心头生出警觉。

想起了叶静吾千叮万嘱的事：她如今是他的亲属身份，平日万不可随意应门。

门外的人却像是知道她在，有些锲让不舍地传来，“姐……是我。”

短短几个字，却将她扯回了往昔。

记忆拉开了时间的闸门，西南边境那个秋雨连绵的黄昏，陆军医院那个简陋的医疗大厅里，汤元秋一手打着绑带、一手帮她抬着担架，稚气未脱，笑眼盈盈。

唐宋闭上眼，呼吸凝滞，手心冰冷。她努力地平复自己，不动声色地坐着，更多的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今日的他。

可汤元秋没有走，依旧站在门外，带着青涩而倔强的执拗，一如从前。

“姐，我……我只有几句话要说，就几句，说完就走。”他有些哀求的意味。

唐宋听得出他站得不远，甚至能想象他站在门口微微发抖的样子。她心一软，又怕他站得久了会引起他人注意，更怕……若被人看见传了出去，会惹出麻烦。

她咬牙起身，俯身拉起了长袜，将一把细柄的水果刀藏在了小腿外侧，再披上披肩，缓慢地走到了门口。

门只拉开了一条缝。

汤元秋的身形比从前高了一些，也瘦了不少，脸颊被山城的湿冷熏得有些苍白。他眼中满是复杂，见她开门，唇角轻动，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唐宋没让他进门，只冷冷地站着，一手搭在门边，一手藏在披肩之下。

汤元秋站了片刻，对她的这个防御戒备的姿态伤到了，他垂下眼眸，掩饰住失落，道：“姐，你放心，我不是来害你。”

唐宋没吭声，只用眼神示意他快说。

他看出她的嫌弃与厌恶，不由得苦笑，他轻咳了一声：“姐，真的对不起，我是没想过，事情会发生到今天这个地步。”

唐宋静静听着，眉头一动，没说话。

“我也许是个卑鄙小人，自己没什么本事，还为了军功、为了上位、为了出人头地而不折手段，”汤元秋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她，“但我对姐……对你从来是真心的。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伤害你，到如此之深。”

他紧盯着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似是从记忆里找回旧日的影子，感叹道：“我在这些日子里，总是在怀念着我们在西南的日子，结果不受控制地做出了许多荒唐的事，而且一步错、步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