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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不只是猫,还有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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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财听到“窄地方”三个字,忽然从地上弹了起来,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它弓着背、撅着屁股、前爪趴在地上,做出一副邀玩的姿势,喉咙里发出“嗯——嗯——”的急切哼唧声。这是它想让我追它的信号,在它的狗脑子里,所有的问题都可以通过追逐游戏解决。

“不是追它。”我伸出爪子按了按它的鼻子,把它按回趴着的状态,“你别打岔,我在想正事。”“还有,我打架打不过它,不是因为我弱,是因为它的打法刚好克我。它快,我更快适应不同的地形。到了地底下,就是我的主场了。”我说着说着,忽然想起老金说过的一句话——“猫打架,七分靠地形,两分靠气势,一分靠牙齿。选对了地形,连一只瘸腿老鼠都能打赢穿靴子的猫。”

地形。我需要一个对团子极度不利、对我极度有利的地形。

什么地方呢?开阔地不行,它在开阔地上更快。房顶不行,那是它的主场,瓦面它比我熟。墙头也不行,它那平衡能力不比我差。

我想到了一个地方——村东头那片小树林。

那片林子不大,长着十几棵歪脖子老榆树和刺槐,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没声音。林子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堆着几块废弃的预制板和半截钢筋。重要的是,那片林子里的树长得密,树干之间的间距刚好让一只猫快速穿过,但对于团子那种大肩膀——有些窄缝它能挤过去吗?不一定。就算能挤过去,它的速度也会被拖慢。而我从几个月大就在那片林子里追过斑鸠、躲过黄鼠狼,每一条缝隙、每一个树洞、每一根低垂的树枝我都了如指掌。那片林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分叉的地方刚好形成一个天然的座椅,我可以在上面蹲守,居高临下。

但光靠树林还不够。它的速度比我快,就算在树林里,它追我、我跑,我跑不过它。我需要一个能把它固定住的机关,一个陷阱,一个让它动不了的东西。

陷阱!

我一骨碌从发财腿上翻了起来,四爪着地,耳朵刷地竖到了最高。

发财正在肚皮朝天地假寐,被我这个动作吓得一激灵,四条腿在空中蹬了一下,像一个翻不过身的乌龟。它挣扎了两下才翻过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我,鼻子抽了抽,好像在问“怎么了怎么了”。

“陷阱。”我说,“我需要一个陷阱。”

发财歪着头,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耷拉着。然后它忽然张开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哈欠打到一半的时候嘴巴忽然收住了——那个动作就像人在说“哦——”的时候突然卡住了一样。它把嘴闭上,用鼻子顶了顶我的肩膀。

我蹲下来,前爪撑着地面,眼睛盯着青砖地上一只正在路过的蚂蚁,脑子里高速运转。

什么能做陷阱?绳子?我没有手,没法打结。洞?现挖来不及。网?

网!

我突然想到了周老板的钓鱼抄网。

周老板——我那位主人,镇上开了一间叫“祥瑞斋”的古玩店,卖些瓷器字画、旧家具、铜钱玉器之类的东西。说他是生意人,他确实精明——收东西的时候把价钱压得死死的,一块明代的玉佩他能挑出八个毛病来,最后花两百块钱拿走,转手卖两千。但有时候他又大方得莫名其妙——上个月有个收破烂的老头推着一车废品从他店门口过,车上有个脏兮兮的青花罐子,周古董看了一眼,非要给老头三千块,老头以为自己听错了,拿了钱跑得比兔子还快。后来我听说那个罐子是康熙年间的真品,卖了十几万。所以说他小气又大方,说到底,他是对不懂行的人小气,对真正的好东西大方——哪怕那个好东西被卖主当成了破烂。

周古董除了开古玩店,第二大的爱好就是钓鱼。

他每个周末天不亮就出门,背着钓箱、竿包、折叠椅、遮阳伞、一箱子饵料,去河边一坐就是一整天。我见过他那些装备,光鱼竿就有七八根,长的短的粗细不一,整整齐齐地插在竿包里,像一排兵器。其中有一根抄网,网头是铝合金的,可以折叠,网兜是尼龙绳编的,密实的绿色小孔,有一尺多深。把柄是碳素的,能伸缩,拉到最长有两米多。

问题是,周古董钓鱼从来钓不到。

应该不是技术问题,是运气问题。他往河边一坐,旁边的大爷一条接一条地上鲫鱼,他的浮漂像钉在水面上一样一动不动。他换饵料,换蚯蚓,换商品饵,换玉米粒,换自制的秘密配方,没用。他换钓位,从上游换到下游,从草洞换到回水湾,没用。他从手竿换海竿,换路亚,换筏竿,没用。有一次他旁边一个八岁小孩用一根竹竿挂根棉线,棉线上栓个曲别针弯的钩,钩上挂个蚂蚱,甩下去三秒钟就拽上来一条半斤重的翘嘴。周古董当时脸上的表情,我看了都觉得心酸。

但他就是不改。每个周末照去,每次去都带齐全部装备,每次回来都空军。

他的装备里,我最在意的是那个抄网。

抄网这种东西,是用来捞鱼的。鱼上了钩,遛到岸边,用抄网从底下兜住,连鱼带水端上来。但如果那个网不是拿来捞鱼,而是拿来——扣猫呢?

想法像个火星子,在我脑子里“噗”地亮了一下,然后迅速烧成了一片。

如果我能把团子引到小树林里,然后在它经过的路上设好抄网,等它冲过来的时候猛地一拉,网兜从地上弹起来,把它兜在里面。尼龙网兜一旦套住,猫在里面越挣扎越乱,爪子会缠进网眼,牙齿会咬住网绳,越缠越紧,最后变成一个动弹不得的网包。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我在脑子里开始搭建整个陷阱的结构。

首先,抄网需要固定。我一个人——一只猫,没法同时拉网和诱敌。我得把网预先布置好,用一个触发机关让它自己弹起来。最简单的办法:把网头平放在地上,网口朝上,网兜展开铺在下面,网口边缘用一根细树枝撑开,形成一个张开的嘴巴。树枝上拴一根绳子,绳子拉到远处的树干后面。我躲在树干后面,等团子追着我跑过来,经过网口的一瞬间,我用嘴咬住绳子猛地一拽,树枝被抽掉,网口失去支撑,可抄网本身没有向上的弹力——不对,抄网不会自己往上扣。

我需要一个能让网兜从地面弹起来罩住猎物的力量。什么样的力量?一根弯曲的树枝。把一根有弹性的树枝弯成弓形,一端插在地上,另一端连着网兜的边缘。用绳子绷住,等绳子一松,树枝弹直,把网兜从地上掀起来,像一把伞突然打开,罩在猎物身上。

对。就是这样。

我蹲在地上,用爪尖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了一个粗糙的机关图。一根弯弓状的树枝,一张铺开的网,一根触发绳。绳子绕过两个树杈改变方向,拉到隐蔽处。我藏在隐蔽处,引诱团子跑过网口上方,一拉绳,树枝弹起,网兜从下往上兜住团子的全身。

发财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低着头看我用爪尖在地上划拉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它看了一会儿,伸出右前爪,一爪子拍在了我画的树枝上,把线条抹糊了。

“发财!”我正要发火,发现它不是在捣乱——它的爪子拍在我画的图上之后,没拿开,而是按在那里,用棕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然后慢慢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点完头,它就缩回爪子,开始在原地疯狂地转圈,转了三圈之后一头扎进了丝瓜架旁边的杂草堆里,再钻出来的时候脑袋上顶着一片丝瓜叶,叶子挡住了它一只眼睛,它也不拨开,就那么歪着头看我,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的破布条。

疯疯癫癫的。但我知道它明白了。

“问题是,绳子。”我继续思考,在脑子里把细节一项一项地推敲。绳子从哪来?周古董的渔具包里有鱼线,有尼龙绳,有编织线。他那些钓鱼线有粗有细,最粗的能提起十斤重的鱼。我只消从他杂乱的储藏间里偷一段就行了。但打结是个问题——猫爪打不了结,我只能用牙齿和爪子配合,把绳头在树杈上绕几圈,用摩擦力固定,再压一个活扣。活扣不能太紧,否则我咬住绳子拉的时候拉不动。也不能太松,否则树枝提前弹起来,团子还没到网口就把网掀开了。

我闭着眼睛,在脑海中模拟了十几遍拉绳的动作、角度和力度。每一个细节都想清楚了之后,我开始算成功率。六成。不好不坏。剩下的四成取决于团子追我的时候是不是全速,是不是正好踩在网口中央。

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我拿什么引诱团子追我?

它不是为了杀我而来的,至少今晚不是。它在屋顶上跟我打了一架,更像是一种警告,而不是追杀。要让它追我,我得有一个它想要的东西。它想要什么?水月石。它之前说什么“那东西不是你这种少爷猫该碰的”,说明它对水月石有想法。如果我嘴上叼着一颗会发光的石头从它面前跑过,它会不追吗?

问题是我手里还没有水月石。我得先拿到水月石,再用它当诱饵。可拿到水月石之后,我还需要陷阱吗?拿到石头直接跑回家不就完了?

不对。团子很可能守在去地窖的路上。我不先解决它,连石头都拿不到。所以顺序应该是:先设好陷阱,然后把团子引出来,困住它,然后我再去拿石头。这样陷阱和水月石之间的顺序就对了。可我用什么引它出来?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诱饵——它已经表现出对我的敌意了,它不想让我靠近沈家老宅。如果我出现在老宅附近,它一定会来拦截我。我只需要在它拦截我的时候转身就跑,直接往小树林跑,跑进预设好的陷阱区域,它就会跟上。

对。这个行得通。它不是追石头,它是追我。在它眼里,我是老金的帮手,是来抢石头的,只要我靠近老宅,它就会把我赶走。我利用它这个驱赶的本能,把它引进陷阱。

但这里有一个变量——它会不会追进小树林?万一它追到树林边上就不追了呢?万一它的领地意识仅限于屋顶和老宅周围呢?

我得在动手之前先摸清楚它的活动范围。明晚黄昏,我先去老宅附近蹲守,观察它从哪个方向来、往哪个方向去、最远追到什么地方。如果它的活动半径覆盖了小树林,那这个计划就成立。如果覆盖不到,我就得把陷阱设在更近的地方。

想到这里,我睁开了眼睛。

月亮已经过了中天,西斜了不少。发财趴在我旁边,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已经打起了轻微的呼噜。它的嘴巴微微张着,舌头从牙齿缝里漏出一小截,上头的口水在月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我刚才思考的这段时间里,它居然没有闹腾——这很难得,说明它知道我在想正经事,连疯狗都自觉地调成了静音模式。

我用爪子拨了拨它的鼻子。发财的呼噜停了,舌头缩回去半截,但眼睛没睁开。我又拨了一下。它一只眼睛慢慢睁开了,那只眼睛瞳孔散着,迷迷糊糊的,看了我两秒钟才找回焦距。

“发财。”我压低声音说,“明晚我要去老宅那边蹲点,看看那只黑猫的活动范围。

发财那只睁开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它忽然大张开嘴,打了个又长又响的哈欠,哈欠打到一半的时候上下腭猛地合上,“咔”的一声,把它自己吓了一哆嗦。它从地上弹起来,像被电击了一样,然后开始疯狂地甩头,把丝瓜叶、灰尘、自己的口水甩了一地。甩完之后,它跑到狗屋门口,叼出它那条已经咬得稀烂的玩具绳子——一条橙色的、不知道哪来的扎头发用的皮筋,被发财捡了当玩具——在原地跳了两下,然后把绳子甩到我面前,蹲坐下来,尾巴狂摇。

那个意思是:“说好了,你去哪我不管,但这根绳子你带上。”

我看了看那根橙色皮筋,上头全是发财的口水和牙印。我叹了口气,用牙齿叼起来,藏到了院墙根凤仙花丛后面的一个洞里——周老板娘种花翻土的时候不会翻到那里。

“行,绳子我收下了。”我说,“虽然不是我要的那种绳子,但心意我领了。”

发财咧开嘴笑了,舌头耷拉出来,热气呼呼地往外喷。它在狗屋前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门槛上,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翻了过去,露出粉色的内耳。它的眼睛半闭着,但眼珠还在向我这边转,目光追着我在院子里走动的影子。

我走到瓦盆边喝了口水,冰冰凉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然后我跳上了后院墙角用来晒鞋的青石台阶,那儿离地一尺多高,是个舒服的卧处。我盘起身子,把尾巴盖在鼻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明晚先去蹲点。后天做陷阱——偷周古董的抄网和钓鱼线,找小树林里合适的树杈,挖坑、绑绳、架树枝,所有准备工作都要在天黑之前完成。后天入夜就去引团子。

发财的呼噜声从前院传过来,和麻将室里隐约的“碰”“杠”“胡了”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摇篮曲。

我在这首摇篮曲里慢慢沉入了梦乡。

梦里有一只金色的蟾蜍蹲在白玉石上,独眼一眨一眨的,像天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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