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脊上,那只黑猫的弓背已经拉到了极限,金色的竖瞳像两把锥子钉在我身上。我也绷紧了每一块肌肉,做好了它第三次扑上来的准备。夜风停了,连虫子都不叫了,整座老宅的屋顶上只剩下两团粗重的呼吸声,像两台破风箱在对着拉。
就在这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院深处传了出来。
“团子——团子!回来睡觉了。”
那声音不大,沙沙的,像干树叶在地上被拖过。但那只黑猫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整个身体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弓起的脊背塌了下去,炸开的毛也贴回了身上。它偏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太太卧房的窗户里亮着一盏灯,灯光昏黄,把窗纸上的一棵老梅花的剪影照得清清楚楚。
它转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胜负之分,甚至连挑衅都没有了,只有一种“今天算你走运”的敷衍。然后它纵身跃下了屋脊,沿着偏厅的屋檐走到墙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我竖起耳朵听了听,隐约听到老太太的房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然后是拖鞋蹭着地面的吧嗒吧嗒声,渐渐远了。
我蹲在屋脊上,浑身上下糊满了灰,右耳秃了一小片,凉飕飕的,嘴里全是土腥味。月光照着我,把我照得像一只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烤红薯。
团子。那只黑不溜秋、凶神恶煞的玩意儿,居然叫团子。
我差点没从屋脊上笑栽下去,但嘴唇一咧,扯动了嘴角的一道小口子——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破了一点点皮,不流血,但火辣辣地疼。笑不出来了。
我抖了抖身上的灰。这一抖不要紧,灰尘像下雪一样从我身上簌簌往下掉,在月光下形成一个小型的灰雾圈。我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项圈——玉坠上糊了厚厚一层灰,红宝石都看不出颜色了,皮带和银扣的缝隙里嵌满了细碎的砂砾。我伸出舌头想舔干净,舔了一下就吐了,满嘴泥沙。
算了,回家再说。
我从屋脊上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偏厅的檐角、马头墙、歪脖子老榆树,一路跌跌撞撞。右后腿在刚才的打斗里被瓦缝夹过,虽然没有受伤,但走起路来多少有点发软,踩在墙头上时不自觉地有点瘸。倒不是真的瘸,是那股酸麻的劲儿还没过去。
跳下榆树的时候我没控制好落点,一屁股坐在了树根边的泥地上,又溅了一裤腿的灰。我站起来甩了甩,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沿着来路往回走。
石板小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两边的冬青矮墙安安静静的。我走在路上,影子拖在身后,又长又瘦,像一根弯弯曲曲的灰面条。周围很静,只有我爪子踩在石板上的细碎声响,还有项圈上玉坠偶尔磕一下银扣的叮当声。
一边走,我一边在心里复盘刚才那一架。
那只叫团子的黑猫,速度比我快。不是快一点,是快一截。它的扑击几乎没有预兆,后腿蓄力的时候肩膀纹丝不动,不像我,一准备发力屁股就会不自觉地往上翘——这个毛病老金说过我,我一直没改过来。团子的出爪也准,它在灰雾里朝我耳朵咬的那一口,虽然只咬掉了一撮毛,但换作一般猫,那一口能把整只耳朵撕下来。它留了力。不知道为什么,它好像在试探我,没有真正下死手。
但它的弱点也不是没有。它的体型大,肩膀宽,这意味着它在窄地方转身比我慢。在开阔的屋脊上我打不过它,但如果战场换到地窖那种狭窄的通道里,它那个大肩膀就是累赘。还有,它被老太太一叫就走,说明它是家猫,不是纯野路子。家猫再凶,骨子里对主人是有依赖的,这跟我在野外混出来的狠劲儿不一样。我没主人——周老板娘算半个主人,但她管不住我。我是自由的。
另外,团子的右前爪似乎有点问题。它在屋脊上滑出去那两尺的时候,是用左爪在瓦面上硬撑住刹车的,右爪只是轻轻搭了一下就抬起来了。我当时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它的右前爪落地的时候总是比左爪慢半拍,像是以前受过伤,阴天或者凉夜会隐隐作痛。今晚风大,瓦面又凉,它的老伤可能犯了。
如果我再跟它对上,我要逼它用右爪。逼它用那个有伤的爪子。
我把这个想法在心里记下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我停下来喝了点路边水渠里的水,涮了涮嘴里的泥沙。水很凉,冰得我牙根发酸,但总算把那股土腥味冲淡了大半。我又把右爪伸进水里洗了洗,指甲缝里全是灰泥,抠了半天才抠干净。
从村口到我家那条街,要走五分钟。这会儿夜已经深了,街上没人,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我经过老周家的卤味摊,摊子早收了,只剩下一块油腻腻的案板盖着白布。经过小卖部,门口的灯还亮着,里头传出电视的声音,隐约在放什么抗战剧。经过王婶家的花圃,她家那只白色的狮子狗隔着铁门朝我吠了两声,我懒得理它,连头都没回。
到了我家巷口,我先探头看了看。灯还亮着,隔着玻璃门能看见里面烟雾缭绕,周老板娘坐在东风位上,嘴里叼着根烟,面前的牌码得整整齐齐。她对面坐着胖子刘,左边是李阿姨,右边是小孙。桌上堆着一些零钱和筹码,战况正酣。
我没从正门进。正门进去要经过麻将室,那帮牌友看见我这一身灰,非得大惊小怪不可,周老板娘又要骂人了。我绕到后院,从墙头的狗洞里钻了进去。
后院不大,铺着青砖,靠墙种了一丛凤仙花和一架丝瓜。丝瓜架底下有个狗屋,是发财的。发财是我们家那条金毛狗,全名“发财”,跟我的“九万”凑成一副好牌。发财今年四岁,一身金黄色的长毛,大脑袋,永远一副笑嘻嘻的样子,智商约等于三岁小孩,但性格好得没话说。我是纯种狸花猫,它是纯种金毛,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虽然物种不同,但关系还行——它不烦我,我不咬它,偶尔还一起在后院晒太阳。
我从狗洞里钻进来的时候,发财正趴在狗屋外面的草垫子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打盹。它的耳朵先于眼睛发现了我——两只大耳朵朝我这边转了一下,然后整个脑袋抬起来,鼻子抽动了两下。
它闻到了我身上的灰尘味。而且闻到了那只黑猫的气味。
发财的尾巴开始摇了。不是那种兴奋的大幅度摇摆,而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轻晃,像一个老实人在犹豫要不要跟一个浑身是泥的人打招呼。
我从墙根下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这一抖又是一场小型沙尘暴。发财打了个喷嚏,把头偏到一边去,然后又转回来,用一双湿润的棕色大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困惑。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这是掉进煤窑了?”
我叹了口气,把身体往草垫子上摊平,四仰八叉地躺着,看着头顶上的丝瓜架和丝瓜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脖子上的项圈硌着后脑勺,我伸手把它拨正了,玉坠子贴回胸口,凉丝丝的。
“说来话长。”我开了个头。
发财轻轻打了个响鼻,意思是“我有的是时间”。
“我今晚去打架了。翻东墙,上榆树,走马头墙过的,路线没毛病。到偏厅屋檐上,还没站稳呢——”我停顿了一下,回忆起那个瞬间,右爪上被尾巴抽过的地方好像又疼了一下,“一道黑影就扑过来了。黑色的猫,体型比我还大一圈,肩膀宽得像头小豹子。它那只左耳缺了一大块,嘴角有道疤,整张脸看着就像个打手。”
发财的尾巴不摇了。
“我跟它在屋顶上打了两个回合。那东西快得不像话,我连它第一扑都没看清,就靠着本能躲的。第二扑我接了,跟它在屋脊上滚了半圈,碎了一堆瓦,扬起的灰能把人呛死。”我伸出右爪,翻过来给它看爪垫上的灰泥印子,“你闻闻,全是老宅屋顶上的陈年积灰。”
发财凑过来闻了闻,然后打了个喷嚏。不是装的,是真被灰尘呛着了。它甩了甩头,用前爪揉了揉鼻子。
“打到最后,谁能赢不好说。”我继续说,“但它主人——沈家那个老太太——开窗喊了一嗓子,叫‘团子’,它就跟听见圣旨似的,扭头就走了。你猜它叫什么?团子。一只凶神恶煞的玩意,叫团子。”
发财咧了咧嘴。我分不清它是在笑这个名字,还是在笑我被一只叫团子的猫弄得灰头土脸。
我闭上了眼睛。月光透过丝瓜叶的缝隙落在我眼皮上,明明暗暗的。我把今晚的全部细节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从跳上榆树,到踩上屋檐,到黑猫扑来,到它在灰雾中那一口,到它退走时右爪的点地,到主人唤它时它毫不犹豫的离开。
等等。
主人唤它,它就走了。
这说明它听主人的话。听主人的话,说明它晚上是要回屋睡觉的。回屋睡觉,说明它不可能整晚守在地窖门口。它只是一只家猫,替主人看院子可以,但它没有理由豁出命去守一个破地窖。老太太一叫,它就走了,它走了之后今晚大概率不会再出来。
也就是说,只要我选在它被叫回去之后动手,地窖就是空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眼睛刷地睁开了。发财被我突然睁眼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寸,然后凑过来,鼻子几乎贴着我的鼻子,那双棕色的大眼睛里映着我的脸——灰扑扑的,但眼睛亮得像两颗琥珀色的灯。
“我有办法了。”我说。
发财的尾巴猛地摇了起来,从慢到快,几秒钟之内就摇成了一片金黄色的残影,抽在草垫子上发出“啪啪啪”的闷响。它还张开了嘴,舌头耷拉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整个狗从刚才的安静一下子切换到了兴奋模式。
“你先别激动。”我用爪子按住它的鼻子,把它往后推了半尺,“听我说完。”
发财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但尾巴还是控制不住地摇,只是从“疯狂”调到了“微微颤抖”。它把身体转了个方向,屁股对着我,然后又转回来——这是它激动时特有的仪式,原地转圈,像在给自己降温。
“团子每天都会被老太太叫回去睡觉。只要我在那之后再去,它就不在地窖附近。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万一它半夜又跑出来巡逻呢?所以我得一次性把事情办完,不拖泥带水。”我坐直了身体,把脖子上的项圈重新调整了一下,玉坠端端正正地摆在胸口正中央。
“我计划这样:明晚,天黑之后我不过去,先在家等着。等到老宅那边老太太的灯灭了,等到那只猫被叫回去,等到后院彻底安静下来,我再出发。到了老宅,我直接走那条最快的路线——从东墙翻,不上屋顶了,绕到后院槐树根,直奔偏厅的通风口。那个通风口我能挤进去,团子那个大肩膀多半进不去。就算它追过来,它也只能在通风口外面干瞪眼。”
发财听到这里,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狗屋里面,叼出来一样东西。我借着月光一看——是一根啃过的骨头,上面还连着几丝肉筋和碎肉末。
它把骨头放在我面前,用鼻子拱了拱,然后退后两步,蹲坐下来,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它那表情分明在说:“给你加个餐,吃饱了才有力气。”
我看了看那根骨头,又看了看发财。骨头上面全是它的口水,而且以猫的牙口根本啃不动金毛喜欢的那种大棒骨。但它是一片好意,我没法辜负。
“谢了。”我凑过去,装模作样地舔了舔骨头上的肉筋,舔下来一小条,嚼了嚼咽了,味道不怎么样,但看在发财的面子上,我咽了。
“不过还有个问题。”我重新把话题拉回来,“通风口进去之后,里面是黑的,我虽然能夜视,但在完全没光的封闭空间里,眼睛帮不上大忙。地窖里岔洞多,我万一走错了,耽误了时间,团子万一半夜出来撒尿碰上了,又得打一架。所以我进去之前,得先在外面把路线完完整整地默一遍。”
我站起来,在狗屋前面的青砖地面上,用爪尖开始画图。画一个长方形代表地窖的外葫芦,再画一个圆代表内葫芦,中间画一条窄道连着。然后标出通风口的方位,标出陶水管的方位,标出领头耗子可能藏巢穴的方位。
发财蹲在一旁,歪着脑袋看我在地上画画,时不时低一下头,用鼻子去闻那些爪痕,像是想通过闻来理解这些线条的意思。闻了一会儿没闻明白,它就放弃了,转而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嘴巴,看着我的爪子在地上一道一道地画。
“这个窄道,是关键。”我在那条代表狭窄通道的线上反复描了几遍,加深了痕迹,“耗子能过,我能过,团子不能过。所以万一我在里面遇到它——它的老窝可能在地窖附近——我只要抢在它前面钻进这个窄道,它就奈何不了我。”
发财停止了咬尾巴,改为用两只前爪交替拍地,啪啪啪啪啪,像个在打快板的相声演员。拍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把脑袋歪成几乎九十度,用一只眼睛看着我。那只眼睛又大又圆,棕色的,里面映着月亮。
“硬打不行,这我已经试过了。”我伸出右爪,看了看爪垫上被灰泥填满的纹路,“它的速度比我快,爪子比我准,而且它那体型,一旦被它压住,我翻身的余地都没有。但它的弱点也很明显——右前爪有旧伤,重心偏左,在窄地方转身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