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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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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拐进了一个小区。小区不新,但很干净,绿化也好。楼不高,六层,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每户的阳台上都摆着花。沈小姐的家在一楼,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竹子,竹子下面放着一个木头猫爬架,猫爬架上挂着几个毛绒老鼠。

沈小姐把车停好,打开后备箱,一手拎一个航空箱,把白猫和黑猫先提了进去,又回来拎元宝。她弯腰的时候看见了我,愣了一下。

“咦?你怎么在车里?”

她认识我。麻将馆的常客都认识我。她没有赶我走,而是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手指在我耳朵后面挠了挠。我没有躲,因为她的手很轻,指甲修剪得圆圆的,没有长指甲扎我的皮肤。

“你来找元宝玩的?”她笑了一下,把元宝的航空箱提起来,朝我偏了偏头,“进来吧。”

我跟了进去。

沈小姐的家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客厅里有一套布艺沙发,沙发上铺着猫抓板材质的垫子,专门给猫磨爪子的。地上有几个猫隧道,各种颜色,连在一起,像一条彩色的地下铁。墙角有一个猫爬架,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上面挂着铃铛和羽毛。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味,是那种助眠的香薰。

沈小姐把航空箱的门打开,元宝走了出来。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不急不躁。它走到沙发旁边,跳上去,蹲在靠垫上,尾巴圈住脚爪,闭上眼睛。

沈小姐从厨房里端出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切好的鸡胸肉,白水煮的,没有盐。她把盘子放在沙发旁边的地上,元宝没有动。白猫和黑猫倒是凑过来了,白猫闻了闻,走开了;黑猫吃了一小块,也走开了。

沈小姐蹲在元宝面前,伸手摸了摸元宝的背。她的手从元宝的后脑勺开始,顺着脊背一直摸到尾根,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她摸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元宝的脸。

她的手停在元宝的背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元宝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沈小姐站起来,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虽然我看不懂太多字,但数字我是认得的。她打的是:早5.8,晚4.2。

她还在称。

我蹲在地板上,仰头看着蹲在沙发靠垫上的元宝。它那身金黄色的毛在客厅的灯光下亮得耀眼,每一根都泛着柔和的光。它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看起来跟任何一只健康的橘猫没有区别。但我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它的右前爪,在不自觉地轻轻抖动着,像人睡觉时眼皮跳动那样,无意识的,微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第二天我又去了沈小姐家。

不是为了看元宝的体重——虽然我也想知道早上五斤八两晚上四斤二两这个数据今天有没有变化。我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昨天在沈小姐家的时候,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像一根头发丝落在手背上,看得见,抓不着,痒痒的。元宝说话的声音、它蹲着的姿势、它从航空箱里走出来的步伐,还有沈小姐摸它的时候它身体的反应——这些细节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几块拼图,我总觉得它们能拼在一起,但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今天我要把那一点点找出来。

沈小姐不在家。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暗暗的。我从阳台的纱门缝里钻进去,院子里那丛竹子在晨风里沙沙响,竹叶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幅会动的画。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嗡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白猫和黑猫不在——也许在别的房间,也许被沈小姐带出门了。元宝在。

它蹲在沙发靠垫上,跟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尾巴圈着脚爪,眼睛闭着,金黄色的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比昨天更亮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

我蹲在地板上看了它一会儿。它的呼吸很平稳,肚子一起一伏的,节奏均匀。右前爪不抖了。整个身体看起来比昨天下午在沈小姐腿上的时候要紧实一些,不是那种松弛的、像化开黄油一样的软塌塌。

早上了。那些东西又回来了。它又是沉甸甸的了。

我在心里把昨天元宝说过的话翻出来又过了一遍。“我早上醒来的时候,身体是沉的,重的。”“到了晚上,那些东西走了,身体就轻了。”“白天的时候会聚过来,压在我身上。”“到了晚上,它们散了。”

这些话没有问题。猫会这样,守村的猫会这样。村西头的哑巴老头大概也是这样,白天背着东西,晚上轻一些。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我在沙发靠垫下面发现了一小撮毛。

不是掉在地上的那种零星的毛,是整整齐齐的一小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上梳下来或者蹭下来的。毛色是金黄色的,跟元宝的毛一模一样。我低下头闻了闻。是猫毛,是元宝的气味,没问题。但我又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不对。不是气味不对,是气味的浓淡不对。这一小撮毛上的气味太浓了,浓得像是一只猫在这同一个地方蹲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气味渗进了沙发的布料里,久到每一根掉下来的毛都浸透了它的身体气味。但元宝才来沈小姐家几个月。几个月的气味,不该这么浓。

除非——在这之前,已经有另一只猫在这个地方蹲了很久。

我的耳朵刷地竖了起来。

我绕到沙发的另一侧,跳上去,从靠垫的缝隙里往里看。沙发的扶手和坐垫之间的夹缝里,还有更多的毛。金黄色的,一小团一小团地藏在布料的褶皱里,有的新,有的旧,旧的那些已经失去了光泽,颜色发暗,像褪色的旧照片。我把鼻尖凑过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两种气味。同样的金黄色,同样的毛质,同样的——几乎同样的气味。但不一样。像两滴水,看起来一模一样,但你尝过之后知道,一滴是雨水,一滴是露水。它们都是水,但它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在不同的时间落下,带着不同的温度和味道。

两只猫。两只金黄色的、毛色几乎完全相同的猫。一只老的,一只年轻的。老的在沈小姐家待了很久,久的连气味都渗进了沙发的骨头里。年轻的来了几个月,它的气味盖在老的气味上面,像一层新刷的漆,底下那层还在。

元宝——至少我面前这只元宝——是年轻的。

那老的呢?

我从沙发上跳下来的时候,元宝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客厅里亮得像两盏小灯。它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敌意,只有一种“你终于发现了”的平静。

“你闻到了。”它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两只猫。”我说。

元宝没有否认。它从靠垫上站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往上撅,嘴巴张大大的,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尖尖的犬齿。这个动作做得非常舒展,非常彻底,像是在用整个身体跟这个早晨打招呼。做完之后,它重新蹲下来,尾巴圈住脚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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