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那只金色的猫沿着墙头往东走。
墙头不高,窄窄的,刚好容一只猫并足走过。左边是沈小姐家的小区院子,右边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另一侧是一排老旧的平房,屋顶上铺着灰瓦,瓦缝里长着狗尾巴草。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把墙头上的影子拉得短短的一团,我的影子在我脚底下像一滩灰色的水。元宝走在我前面,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尾巴在身后画着圈,画得很慢,像是故意在等我。
我盯着元宝的背影。
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元宝的毛色在阳光下变了。不是变了,是——我的眼睛花了?我使劲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元宝的金黄色还是金黄色,但在金黄色的毛底下,有一层黑色的底绒在光里隐隐地泛出来。那种黑不是纯黑,是那种被太阳晒褪了色的、旧旧的、像老棉袄里子的灰黑色。金黄色的毛像一件披风盖在上面,底下的黑色从毛根处透出来,在光线斜照的时候尤其明显。
我认识这种毛色。黑底金毛,像一块被阳光照亮的煤。我在哪里见过?在沈家老宅的屋顶上。那只扑过来的、缺了一只耳朵的、嘴角有旧疤的黑猫——团子。团子是纯黑的,没有一根杂毛,它的黑是那种吸光的、沉甸甸的黑。不对。我记错了?我在脑子里把那天晚上的画面重新翻出来——月光下,一只通体乌黑的猫从檐角炸出来,速度快得我连圆扁都没看清。纯黑的,没错,纯黑的。但是——我有没有在月光下看到金色?月光下,黑色的毛会泛出银灰色的光泽,不会泛金。我没有看到金色。那这只猫身上的金色又是怎么回事?
元宝停下来,蹲在墙头上,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跟元宝的一模一样,但元宝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我没有见过的——不是懒洋洋的富贵气,不是沉稳的从容,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枯井一样的安静。那口井里没有水,只有回声。
“你到底是谁?”我问。
元宝没有回答。它从墙头上跳了下去。不是跳进小区里,是跳到巷子那一侧的平房顶上。四只爪子落在灰瓦上,发出轻轻的“嗒”的一声,几片碎瓦从屋檐边滑落,掉在巷子的水泥地上,碎了。我跟了下去。瓦面是斜的,我的爪子在瓦垄间找着着力点,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元宝已经在屋脊上了,蹲在那里,背对着我,尾巴垂在屋脊的另一侧。
我爬上屋脊的时候,阳光正从东边照过来,把整片屋顶切成明暗两半。元宝蹲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光里的那半是金黄色的,暗处的那半——
我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暗处的那半是黑色的。纯黑色的。没有杂毛,没有金底,就是那种吸光的、沉甸甸的、像墨锭化在了夜色里的黑。我从屋脊上走过去,走到元宝的侧面。我看到了那只耳朵——左耳,缺了一大块,边缘的疤痕像一朵干枯的花,花瓣卷着,颜色比周围的毛浅一些。嘴角有一道陈旧的裂痕,翻出一点粉色的肉,让半张脸永远挂着一丝冷笑。
团子。
不是像团子,是团子。同一只猫。同一只。缺耳朵,嘴角的旧疤,右前爪的旧伤,金色的眼睛——不,团子的眼睛是金色的,元宝的眼睛也是金色的,但之前我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现在我知道哪里不一样了。但面前这只猫的眼睛,在暗处泛着一种幽幽的光,不是金色的,是一种更冷的、更淡的、像月光落在冰面上的颜色。
“你……”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团子——元宝——它——它转过身来,面对着我。阳光照在它的左半身上,金黄色的毛亮得刺眼;右半身在阴影里,黑色的毛像一块沉默的幕布。它是一只猫,但它是两只猫。一只金色的,一只黑色的。一只白天活动的,一只晚上活动的。一只在沈小姐家的沙发上被抚摸,一只在沈家老宅的屋顶上打架。它们是同一只猫,但它们不是同一只。它们共用了一个身体,还是两个身体共用了同一个灵魂?我不知道。我只是一只猫,我没有读过书,不认识字,没有上过学。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解释不了,也不需要解释。
我选择尊重。不是因为我相通了,是因为我不想再想了。
我蹲下来,把尾巴圈在脚爪前面,看着面前这只又像元宝又像团子的猫。我的项圈歪了,我没有扶正。玉坠子挂在脖子侧面,在阳光下一下一下地闪。
“月光石。”我说,“你知道在哪里吗?”
“不知道。”那只猫说。声音是团子的沙哑低沉,但尾音里有元宝的温吞绵长。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两片不同材质的砂纸互相摩擦,粗砺,但又带着一种奇怪的柔和。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失望,这个答案我其实已经猜到了。这只猫——这两只猫——它们守的是别的东西。
“那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不是“你是谁”,是“你叫什么名字”。名字是最后一块可以抓住的浮木。我不知道这只猫的本质,但我可以知道它的名字。名字是这个世界给事物贴上去的标签,不一定对,但至少是一个抓手。
猫沉默了很久。风从屋顶上吹过去,把瓦缝里的狗尾巴草吹得东倒西歪。远处传来村里人家炒菜的声音,铁锅与铲子碰撞的叮当声,混着油烟的气味飘过来,在阳光下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沈离。”
我愣了一下。沈离。不是元宝,不是团子。沈离。姓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