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庄住了三天,我学了个新词叫“纸醉金迷”。这个词是我从周老板嘴里听到的——他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山下的湖面,忽然感慨了一句“纸醉金迷啊”。
第一天早上起来,他没有去钓鱼——这个地方没有河,只有那个冒着热气的小湖,湖里有鱼,但周老板看了一眼,说“温泉鱼,不能钓”。他不钓鱼,那干什么呢?他干的事情比钓鱼还让我看不懂。他坐在大厅壁炉前面的皮沙发上,让服务员送来一套茶具。茶具摆在一张紫檀木的小茶几上,茶几不大,桌面只够放一个茶盘。茶盘是竹子的,上面放着一把小壶,几个杯子。壶很小,比周老板娘喝茶的杯子还小。杯子更小,小到我的爪子伸不进去。周老板拿起一个杯子,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很久,说了一句:“汝窑的。天青色。开片漂亮。”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杯子是淡蓝色的,不是天空那种蓝,是雨停了、云还没散、天刚刚露出一点颜色的那种蓝。上面有细细的裂纹,像干裂的河床,但不是裂开了,是画上去的裂痕。周老板说这叫“开片”,是汝窑的特点,不是坏了,是好了。
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是淡黄色的,在小小的杯子里晃荡。他先闻,再抿,含在嘴里不咽,像在漱口。然后他咽了,眼睛眯了一下,又眯了一下,像一只被挠到下巴的猫。我觉得他的表情比我吃到新鲜鸡肉还夸张。我蹲在茶几旁边,盯着那只小杯子。周老板看了我一眼,笑了,把杯子放在地上,往里面倒了小半杯茶。“尝尝。”我舔了一口。苦。我吐了吐舌头,用爪子擦了擦嘴。周老板哈哈大笑,把杯子拿起来,把剩下的茶喝了,说:“你不懂。你还小。”我不小了。但我不跟他争,因为他的表情很满足,像钓鱼钓到了一条——不,他没钓到过鱼,像他想象自己钓到了一条鱼。
第二天是香。下午,他从房间里拿出一根细细的、像筷子一样的东西,插在一个铜制的小瓶子里,用打火机点着了。不是烧,是让它冒烟。烟是青色的,细细的一缕,从铜瓶口升起来,在空气中慢慢地、慢慢地散开。气味不是烟的,是香的。是一种淡的、远的、像在山里闻到的某种花的味道,但你走到花前面,发现不是这朵花。周老板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但没睡着。发财趴在他脚边,打了一个喷嚏,爬起来换了个地方,又趴下了。我在窗台上蹲着,闻着那股香味,觉得脑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不想转,不想动。我就那么蹲着,看着窗外的山和树和雾,蹲了一个下午。等周老板睁开眼睛,站起来,说“走吧,吃饭去”,我才从窗台上跳下来,觉得这个下午像一场梦,醒了就忘了。
第三天,他开始摆弄一块石头。
不是普通石头,是一块巴掌大的、黑乎乎、油亮亮的石头,像从煤堆里捡出来的,但比煤黑,比煤亮,摸上去滑溜溜的,像老金的皮肤。他坐在书桌前,用一盏灯照着那块石头,拿一个放大镜看。看了很久,然后拿一块布擦,擦了又看,看了又擦。我不觉得那块石头好看,但周老板看它的眼神跟看周老板娘不一样——看周老板娘是“嗯”,看这块石头是“啊”。石头不会说话,大概是比周老板娘省心。后来我才知道那块石头叫“灵璧石”,是宋代的,从一个什么皇帝的御花园里搬出来的。我不知道宋代是多久以前,周老板说这块石头比我们村子老一千倍。我只知道河边捡块石头也应该比我们村子老一千倍了。
山庄里的人对周老板很客气,但对我也好。不是那种“哎呀这小猫真可爱”的好,是那种“这只猫怎么这么有规矩”的好。因为我跟着周老板走哪儿跟哪儿,不叫,不闹,不跳上桌子,不偷吃东西。我在大厅里蹲着,在走廊里走着,在餐厅的椅子下面趴着,像一只随身携带的、活的、会自己走路的摆件。
很多人看我。吃饭的时候,隔壁桌的一个女人跟她老公说:“你看那只猫,脖子上的玉不错。”她老公“嗯”一声,但看了两眼。
一个老头在走廊里拦住我——不是拦住我,是拦住周老板,但眼睛看着我。他说:“周总,你这猫从哪里买的?”周老板说:“捡的。”老头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周老板说:“真的,它自己来我家的。”老头盯着我看了半天,说:“这种品相的狸花猫,放在古代,是皇帝养的。”
周老板笑了笑,没说话。我蹲在地上,把尾巴圈好,看着老头。皇帝养的。皇帝养猫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比皇帝差不了多少——皇帝在宫里,我在温泉山庄;皇帝有御膳房,我有周老板从嘴里省下来的鸡肉;皇帝有龙椅,我有壁炉前的丝绒沙发。差不多。
发财就没这么幸运了。
发财的体格太大。它的脑袋到我的腰,它的身体是我的五倍。它在房间里走一圈,茶几上的茶杯会晃;它在大厅里跑一步,地板会震。山庄的人喜欢它,但不敢让它乱跑,因为它一跑起来,地毯会皱,花盆会倒,服务员端着的托盘会洒。
周老板娘大多数时间把发财关在房间里,发财就在房间里转圈,转累了就趴在地上,把下巴搁在地板上,从门缝里往外看。我每次回房间,它都扑过来,用鼻子拱我,嘴里呜呜呜的,问我为什么不带它出去。我用爪子拍拍它的鼻子,它就把脑袋伸过来,让我拍,拍完就不闹了。它不记仇,这是它最好的优点。
有一个地方,我从来不跟着周老板去。
听钵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