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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农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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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塞进车里的。

不是“上车”,是“塞”。周老板打开车门,把我从台阶上捞起来——我当时正摊成一个猫饼,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晒得骨头都化了,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周老板娘的手从肚子底下抄过来,我像一块被翻面的煎饼,软塌塌地搭在她手心里,连挣扎都懒得挣扎。发财已经兴奋地在后座转了三圈了,尾巴摇成了一面金色的旗,嘴里叼着那条橙色皮筋,呜呜地叫着,像是中了彩票。

“农家乐。”周老板坐在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发财占了一半,我被放在发财旁边,像一个被随手搁置的靠垫。“老李开的,在山里,有温泉。”

我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车窗外灰蒙蒙的天,又闭上了。农家乐。我住的地方就是农村。出了巷口是菜地,菜地过去是田埂,田埂过去是河,河过去是山。我每天出门转悠,踩的是泥巴路,闻的是农家肥,追的是农家蚂蚱。我住的本身就是农家乐,乐了一辈子了,还要去别人家的农家乐。周老板开车开了二十年,钓鱼钓了二十年,空军了二十年,他的脑子是一个谜。我不想解这个谜。

车开动了。周老板娘坐在副驾驶,把座椅放倒了一些,闭上眼睛。发财把脑袋伸出车窗,舌头被风吹得往后飘,像一个粉色的风筝。我把身体缩成一团,尽量让自己占的地方小一些——不是因为我体谅发财,是因为我不想碰到发财的口水。

车开了没多久,路就变了。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变成了土路。车开始颠,像一只生了病的铁牛在田埂上踉跄。发财的舌头被颠回了嘴里,它的脑袋从车窗外缩回来,撞在车窗框上,咚的一声,它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脑袋伸出去,舌头继续飘。我的骨头在车座上一颠一颠的,每一块都在原来的位置上跳起来又落回去,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打散了的拼图,下车之后需要重新组装。

周老板忽然开口了。他开车的时候不说话,但开山路的时候说话——不是想说话,是需要说话。山里的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他需要用声音把那些从树丛里、从悬崖边、从看不见的深处渗出来的东西挡在外面。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他说。周老板娘没睁眼,发财听不懂,我不想听,但他还是讲了。

“西方的故事。说有一个放羊的,在山里放羊。山很大,人很少。有一天,他的羊少了一只。他找啊找,找到天黑,找到了一个山洞。山洞很深,他不敢进去,但他听到里面有羊叫的声音。他就进去了。”

石子路在车轮下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往车上倒豆子。

“山洞里有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它有人的样子,但有羊的角,脚是蹄子,浑身披着黑色的毛发。说是人,更像一只后脚站立的黑山羊。它就是魔鬼。魔鬼说,你的羊在我这里,我不还给你,但你可以跟我换。你用你身上的一样东西换这只羊。放羊的说,我身上有什么?魔鬼说,你身上有影子。你把影子给我,我把羊还给你。”

发财的脑袋从车窗外缩了回来,不是因为听懂了,是因为风太大了,吹得它眼睛睁不开。它把脑袋搁在我身上,我没有推开它。

“放羊的把影子给了魔鬼。他把羊带回了家。但他回家之后,所有人都说他不像人了。他自己照镜子,也觉得自己不像人。他少了什么东西,但他说不出来。他走路的时候,地上没有影子。他站在太阳底下,地上是空的。他不怕太阳了,但他怕镜子。他不敢看镜子,因为镜子里没有他的影子,只有背后的墙。”

我的后脖颈上那撮毛竖起来了。不是因为故事吓人,是因为这个故事让我想起了什么。影子。没有影子的人。停在原地的影子。影子被拿走了,人就停在原地了,不会长大,不会变老,不会在时间里往前走。

“后来呢?”周老板娘闭着眼睛问了一句。她没有睡着,她只是在闭目养神。

“后来他回去找魔鬼。魔鬼说,你的影子我已经用了,还不了你了。但是我可以给你别的东西。我可以让你永远不会生病,永远不会变老。放羊的说,我不要这些,我要我的影子。魔鬼说,影子回不来了,但你可以跟它在一起。你留下来,跟你的影子在一起。放羊的想了想,留下来了。他留在了山洞里,跟魔鬼在一起,跟他的影子在一起。他的影子停在魔鬼的山洞里,他也停在那里了。山洞外面,时间在走,他不在。”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停在山洞里的人,停了的时间,拿不回来的影子。守村人的小屋,停了的手表,不长大的小孩。

石子路到头了,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密密的竹林,竹子弯下来,竹梢扫过车顶,沙沙沙的,像千万条蚕在吃桑叶。我把发财的脑袋从自己身上推下去,坐了起来。我的后脖颈上的毛没有落下去,反而竖得更高了。

车停了。

我从车窗看出去,以为自己穿越了。不是“以为”,是整整三秒钟,我的脑子拒绝处理眼睛传来的信息。

我看到的不是农家乐——不是院子、平房、石桌、竹椅子、土狗、母鸡、鸡屎。我看到了一片建筑群。灰瓦,红柱,白墙,飞檐翘角,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像一幅画在宣纸上的工笔楼阁被人剪下来贴在了真山真水上。最前面是一座高大的门楼,三开间,歇山顶,正脊两端蹲着鸱吻,脊上站着一排小兽。门楼正中的匾额上写着四个字,我不识字,但那个字体跟沈家老宅门楣上的差不多,只是更大,更粗,更黑,像有人用墨锭直接在匾上压出来的。

“到了。”周老板熄了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把鼻尖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立刻起了一层白雾。周老板娘打开车门,一股凉凉的、带着淡淡硫磺味和水汽的空气涌进车里。我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那些在城市里积攒的灰尘被洗了一遍——虽然我没有在城市里待过,但我的肺觉得被洗了,那就是被洗了。

发财从后座窜下来,四只爪子踩在石板上打了一下滑,它赶紧稳住,然后开始在停车场上疯狂地转圈。它大概以为到了一个新地方就可以随便跑了,周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声“发财”,它没听,继续转,转了三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舌头耷拉着,喘气。

我没有跟着发财疯。我蹲在车门旁边,仰起头,把这地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我跳下车。爪子落在青石板上,石板是旧的,不是新铺的那种光溜溜的石板,是被人踩了几十年、被雨水冲了几百遍的那种旧石板,表面有细细的凹坑,凹坑里积着薄薄的尘土。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冬天的青苔是褐色的,像一条条锈迹嵌在石头缝里。

门楼后面是一条宽阔的石阶,石阶分三段,每段九级,中间铺着御路——就是古代皇帝走的,一条汉白玉的斜坡,上面雕着云纹和水纹,云是卷着的,水是流着的,纹路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石阶两侧各有一排石栏杆,栏杆的望柱上雕着狮子,不是沈家老宅那种缩着脖子的小石狮,是正经八百的、龇牙咧嘴的、像要从柱子上跳下来的大石狮。石阶尽头是一道月洞门,月洞门后面又是一重院落,院落的深处隐约能看到更多的房子,层层递进,依山而上,像一套被拆开了摆在半山腰的积木。

周老板锁了车,跟周老板娘并肩往门楼里走。发财跟在后面,尾巴摇得像直升机旋翼,差点把石阶缝里的青苔都扇起来。我走在最后面,我的爪子在御路的云纹上踩了一下,石面凉凉的,滑滑的,但纹路的凹槽能卡住指甲,不打滑。我抬起头看月洞门上方,那里也有一块匾,写着两个字,笔划比门楼上那四个少一些,但我还是不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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