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月洞门,视野豁然开朗。
院子很大,方方正正的,四面是回廊,回廊的柱子是朱红色的,漆面在阳光下亮得像刚刷过。院子的正中间是一个水池——不是老金住的那种野生水池,是用汉白玉砌的规整的方形水池,池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蓝色瓷砖——不对,不是瓷砖,是蓝色的琉璃,一片一片铺在池底,阳光照进去,水就变成了淡蓝色,像一块被融化了的宝石。池中央立着一座太湖石,瘦、漏、透、皱,该有的全有。
我在池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水里的自己。我的倒影在蓝色琉璃的映衬下,项圈上的白玉和红宝石显得格外扎眼。我忽然觉得自己的项圈没有那么扎眼了——在这个地方,两万多的项圈大概只配挂在门把手上当装饰。
穿过院子,到了大堂的门口。门是两扇高大的木门,木头深褐色,门板上钉着铜钉,铜钉是新的,但故意做旧了,上面有绿色的铜锈,不仔细看以为是从哪座古庙里拆下来的。门的把手是两只铜环,环上铸着兽头,兽头的眼睛是镶上去的,不知道是什么石头,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活的。
周老板推开门。我跟了进去。然后我又愣住了。是从唐朝一脚踏进欧洲中世纪的愣。
室内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地面是深色的木地板,不是普通的木地板,是宽大的、厚实的、一块一块拼起来的橡木地板,颜色深得像老金冬眠前缩成的那颗小金球被烧成了炭。木板上铺着几块手工编织的地毯,花纹不是中国的龙凤牡丹,是那种复杂的、卷曲的、像藤蔓又像羽毛的图案,颜色暗红、墨绿、藏蓝,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时间洗褪了色的油画。
天花板很高,高到我仰起头,脖子酸了才看到顶。天花板上没有灯——不是没有灯,是灯藏在了天花板的雕花藻井里。藻井是八角形的,一层一层往上收,每一层的边缘都镶着金色的线——不是金漆,是真金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薄薄地闪。藻井的正中央垂下一盏水晶吊灯,不是那种在周老板娘的麻将馆里看到的水晶灯——那些是玻璃的,死白死白的,一开灯晃眼睛。这盏吊灯是真正的、老的、每一块水晶都带着岁月痕迹的那种,水晶是淡茶色的,切割面不是那么锋利了,棱角被空气磨圆了,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的时候,是温的、软的、像被过滤了一遍才舍得落下来的光。
我的爪子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我走过一块地毯,地毯的绒毛长而柔软,我的爪子陷进去,像踩在发财的肚子上。地毯上放着一组沙发,沙发的框架是深色的雕花木头,靠背和坐垫是暗红色的丝绒,丝绒不是新的,是那种被人坐了很多年、被阳光晒了很多年、颜色褪得不那么均匀的旧丝绒,深一块浅一块的,像一件穿出了感情的老棉袄。沙发旁边的茶几是铜包角的,玻璃面,玻璃下面压着一块蕾丝桌布,桌布已经发黄了,但花纹依然清晰。茶几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彩绘玻璃的,画着花和鸟,花的颜色是那种旧旧的、不新鲜的粉红,鸟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黄铜珠,嵌在玻璃里。
墙角立着一个柜子。不是普通的柜子。柜子很高,差不多有周老板那么高,柜门上镶嵌着贝母和象牙,贝母是粉色的,象牙是米黄的,拼成一幅画——画的是花,还是鸟,还是什么,我看不太清。柜子顶上放着一只铜钟,钟面是白色的,罗马数字,指针是黑色的,铁的,有点锈了,但它还在走。
墙上挂着画。不是中国的山水画、花鸟画,是油画——人物、风景、静物,都是用厚厚的颜料堆出来的,近看像一团一团的泥巴,远看就变成了脸、变成了树、变成了桌上的水果。有一幅画的是一个女人,穿着蓬松的裙子,裙子的褶皱在灯光下像真正的布料,软塌塌的,我差点伸爪子去摸,指甲碰到了画布才收回来。还有一幅画的是一个房间,房间里有桌子、椅子、窗户、猫——有一只猫蹲在壁炉前面,跟我现在的姿势一模一样。我盯着那只猫看了好几秒钟,觉得那只猫也在盯着我,从画布里面,从不知道多少个年头之前。
大厅的一面墙是整面的壁炉。不是装饰,是真的可以烧火的壁炉。炉膛很大,我可以轻松地走进去再走出来——我没有走进去,但我量了一下,差不多够我横着躺在里面。炉膛上方是壁炉台,台面是大理石的,深绿色底子上有白色的纹路,像冬天的河流在冰层下面流动。台面上放着烛台、相框、一只瓷瓶。瓷瓶是青花瓷的,但花纹不是中国的缠枝莲,是一种我没见过的图案——人的脸,马的腿,树的叶子,混在一起,像有人把几幅不同的画撕碎了又重新拼贴起来。
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走过来,对周老板说:“周先生,您的房间在二楼,已经准备好了。”我盯着他看了两眼,他低头对我笑了一下,说:“这只猫真漂亮。”我把尾巴甩了一下,算作回应。
我猜,山庄的主人是在把自己喜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搬回来,从世界各地,从各个时代,不管风格冲不冲突,不管年代搭不搭,他觉得好看,他就放进来。中式的门楼和欧式的壁炉放在一起,中式的太湖石和欧式的水晶吊灯放在一起,中式的青花瓷瓶和欧式的彩绘玻璃台灯放在一起。
我从前台跳下来,走到大厅的另一头。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偏厅,偏厅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框是金色的,很厚,很宽,上面雕着果实和花朵——葡萄、苹果、玫瑰,还有带翅膀的小人,胖乎乎的,像婴儿但长了翅膀。我蹲在镜子前面,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灰黑条纹的狸花猫,耳朵上一道旧疤,脖子上挂着玉坠和红宝石项圈。我在这个镜子里的样子跟在任何镜子里的样子都一样,但我的背景不一样了。镜子里映出了我身后的偏厅:一把单人沙发,暗绿色的丝绒面,扶手已经磨得发白了;一盏落地灯,灯杆是黄铜的,灯罩是丝绸的,丝绸上绣着一只孔雀,孔雀的尾巴长长的,拖到了灯罩的边缘;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只托盘,托盘里有一只酒瓶和一只酒杯,酒瓶里的酒还剩大半瓶,酒是琥珀色的,跟我眼睛的颜色一样。
我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周老板要来“农家乐”了。这不是农家乐。这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跟我每天跑的田埂、水池、屋顶、小树林完全不同的世界。这个世界不允许蚂蚱进入,不允许泥巴进入,不允许鸡屎进入。但它允许猫进入。因为猫好看。猫是不需要理由就可以存在于任何地方的东西。
我在镜子前蹲了很久,直到发财跑过来,把脑袋挤进我的视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汪汪叫了两声——它在跟镜子里的自己打招呼,镜子里的发财也汪汪叫了两声,发财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步,撞在偏厅的门框上,咚的一声,它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周老板从楼上下来,朝我招了招手。“九万,上楼。”我从镜子前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尖在镜框上扫了一下,扫掉了一层细细的灰。我跟着周老板往楼梯走。楼梯是木头的,扶手雕花,地毯是深红色的,从一楼铺到二楼,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二楼走廊的地毯更厚,我的爪子陷进去。走廊两边是房间,房间的门也是深色的木头,门上镶着铜牌,铜牌上刻着房间号。周老板在走廊尽头停下来,把房卡贴在门锁上,滴的一声,门开了。
我走进去。
房间不大,但很舒服。床很大,被子是白色的,上面铺着一条灰色的毛毯,毛毯的边是穗子的,垂在床沿上,一摇一摇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灯,灯罩是手绘的,画着一只猫——不是我,是另一只猫,黑色的,绿眼睛,蹲在窗台上看月亮。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港口,有船,有水,有房子,有夕阳,夕阳把整幅画染成了橘色,连我的灰毛在那幅画前面都变成了灰橘色。
窗户是落地窗,推开门是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放着一把铁艺椅子,椅子上放着一只靠垫,靠垫是条纹的,蓝色和白色相间。我跳上椅子,把下巴搁在阳台的栏杆上,往外看。外面是山,是树,是湖,是雾,是远处的飞檐翘角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空气凉凉的,湿湿的,带着硫磺味和松木香。我深吸了一口,把整个肺都灌满了,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发财从门口挤进来,在房间里跑了一圈,然后一头扎进了床底下,在床底下拱来拱去,不知道在找什么。周老板娘进来了,把包放在行李架上,打开行李箱,拿出洗漱用品,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周老板站在阳台上抽烟,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像一颗红色的星星。
我蹲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天边的最后一抹光从橘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没有颜色的夜。楼下的湖面上,白雾更浓了,把整个湖面盖得严严实实,像一个巨大的、柔软的、白色的盖子,盖住了水里的月亮和星星。
不知为何我又想起周老板在车上讲的那个故事。放羊的,影子,魔鬼,山洞。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全,因为那时候我正被山路颠得五脏六腑都要从嘴里吐出来,发财的脑袋还压在我身上,我根本没有认真听。但我现在站在这个阳台上,在暮色和硫磺味和松木香里,那个故事的碎片忽然自己浮了上来。不是我想起了故事,是故事找到了我。像一片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树叶,穿过山,穿过水,穿过雾,落在我的鼻尖上,我不接也得接。
我甩了甩头,把那片树叶甩掉了。我是来农家乐度假的,不是来想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