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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时间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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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周老板的骂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生气的骂,是那种——花了钱没买到好东西的骂。周老板平时不爱骂人,打麻将输了不骂,他钓鱼竿被水草缠住,饵料掉河里了也不骂。但他花了钱没买到好东西,他骂。我从台阶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发财已经醒了,在院子里追一只误入歧途的蚂蚱,蚂蚱在冬天还能活着,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发财追了三圈没追到,蚂蚱跳进了丝瓜架下面的枯叶堆里,不见了。发财用鼻子拱了拱枯叶,拱了一鼻子灰,打了个喷嚏。

周老板站在客厅里,左手举着一只手表,右手举着一个小方盒子,盒子上有屏幕,屏幕亮着,显示着什么数据。他的脸涨得比平时钓鱼晒的还红。“什么破表!什么多功能!什么联网!才几天就坏了!”他把手表戴回手腕上,又摘下来,又戴上,又摘下来。手表是新的,表盘亮得像一面小镜子。

周老板把手表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又把那个小方盒子也放在旁边,“血压也量不了了,时间也看不了了,昨天还好好的。我在山上锻炼的时候还好好的。从山上下来,路过哑巴那房子——哎,我早上路过哑巴那房子,看见门开着,九万从里头出来,我进去叫了一声,没人。出来就看表坏了。”

我的耳朵竖了起来。

周老板继续说,像是在跟周老板娘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你说邪门不邪门?在山上还好好的,下了山就坏了。也没磕没碰,也没进水,就那么——坏了。高价买的,破表。”周老板娘端着煎鸡蛋从厨房出来,瞥了一眼茶几上的表,又瞥了一眼周老板,说:“你一天看八百回,看坏了。”

我蹲在门口,把周老板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从山上下来。路过守村人的房子。看见门开着。九万从里头出来。进去叫了一声。没人。出来表就坏了。

我想了想自己早上在干什么。在睡觉。发财追蚂蚱之前我在睡觉,发财追蚂蚱的时候我在睡觉,发财打了个喷嚏我才醒了一下。我没有去过村西头。那周老板看到的是谁?他从守村人房子里出来的那只猫——是我。但不是我的。是长得像我的什么东西?还是我梦游了?还是周老板看错了?天刚亮,光线不好,看错了也有可能。但表坏了。表不会撒谎。表是机器,机器不会看错。

我从门口走到院子里,蹲在丝瓜架下面。冬天的太阳升起来了,不暖,白白的,像一张纸贴在灰蓝色的天上。我想起昨天从守村人房子里出来的时候,月亮跑得太快,云跑得太快,时间不对。今天周老板的表坏了,在守村人房子附近坏的。两件事之间有一条线,我看到了那条线,但不知道线的两头拴着什么。

下午,周老板把那块坏表扔进了抽屉里,又换了一块。不是新的,是旧的,机械表,不用电池,不用联网,上发条就能走。他把表戴在手腕上,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看了看表盘,满意地哼了一声。周老板娘说:“你不是说机械表过时吗?”周老板说:“过时也比不走的好。”

我等到了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跳上墙头。发财在后面呜呜了两声,我没有回头。村西头的路在月光下是灰白色的,像一条褪了色的布带子,从巷口一直铺到矮房子门口。矮房子的门还开着。周老板早上进去过,出来的时候没有关门。门就那么敞着,像一个张开的嘴,在月光下黑洞洞的。

我没有进去。我先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看了看月亮。月亮的位置——我盯着看了很久。月亮在慢慢走。慢得正常。云也在飘,正常的速度。我站起来,走进屋子。屋子里跟昨天一样暗,一样安静,一样有旧木头和灶灰的气味。我把嘴里叼着的东西放在地上——一块手表。周老板的机械表。我下午从抽屉里顺出来的。手表不大,表盘是白色的,指针在月光里看得清大概的位置。我蹲在手表旁边,盯着指针。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指针没有动。不是走得慢,是不走。秒针停在那里,分针停在那里,时针也停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我用爪子拨了一下手表。表在泥地上滚了半圈,表盘朝上,指针还是没动。我想了想,叼起手表,走到屋子外面,放在门口的泥地上。月光照在表盘上,白色的底子泛着冷光。秒针跳了一下。然后又开始走了。一下,一下,一下,像一颗小小的、急促的心在跳。

我盯着那颗跳动的心,蹲了很久。我叼起手表,又走进屋子。放在地上。秒针停了。我叼起手表,走出屋子。秒针走了。我叼起手表,走进屋子。秒针停了。我叼起手表,走出屋子。秒针走了。三次。三次都是这样。屋子里有什么东西,让表停下来了。不是砸坏的,不是摔坏的,不是进水了,不是没电了。是屋子本身,让表停了。我在门槛上蹲下来,一半身子在里面,一半在外面。表在我面前的泥地上,秒针在走。我把表叼起来,放在门槛内侧。秒针停了。我把表叼起来,放在门槛外侧。秒针走了。

门槛是那条线。屋子里面的东西,在门槛里面,不会出来。时间在里面,也许也不出来。或者时间在里面走得不正常,走得慢,慢到表感觉不到,就不走了。昨天我在屋子里待了多久?我以为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我不知道。也许在里面的时候,我的时间跟外面的时间不一样。我以为我没有拿那颗石头,也许我拿了,又放回去了。也许我拿了,放回去的不是原来那颗。也许我根本没有进去过,是另一个我进去的,周老板早上看到的那个就是我——那个我,是昨天的我,还是明天的我?

我把表叼起来,走到屋子的最深处,壁龛下面。我抬起头,看着壁龛。火柴盒,盐包,干辣椒。石头在后面。我没有动。我蹲了一会儿,然后叼着手表走了出去。到了门口,我把表放下,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像什么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留着后半句,等有人进来的时候再说。我叼起手表,沿着灰白色的路往回走。月亮还在天上,不紧不慢地走着。云也正常。时间在我身上、在表上、在路上、在月亮上,都正常。只有那间屋子里的时间不正常。只有那间屋子。

我决定不去那间小屋了。不去了。不是害怕,是不靠谱。那间屋子里时间不走,表进去就停,猫进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在门槛上进出了几回,表停了又走、走了又停,像一个坏掉的开关,你不知道哪一下是开哪一下是关。我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也许一盏茶,也许一整天,也许我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或者只过去了一眨眼。这种不确定让我后脖颈上的毛一直竖着,竖了整整一天,怎么都落不下去。

不去了。

但这个决定做出来之后,我并没有觉得轻松。像你决定不吃一种东西了,但那个东西的香味还挂在鼻子上,走哪儿跟哪儿。小屋子的事情在我脑子里扎了根,不是我想去想,是那个根自己往下扎,扎到我想忽略都忽略不了的地方。我蹲在台阶上晒太阳,阳光把后背焙得暖洋洋的,骨头里的懒劲儿都泛上来了,但脑子里那根刺还在往下扎。

麻将馆不大,但现在塞了两张桌子。一张坐着周老板娘、胖子刘、李阿姨和沈小姐——沈小姐今天来了,没带猫。另一张空着,堆着几箱啤酒和饮料。我跳上鞋柜,在鞋柜上盘起来,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周老板娘正在洗牌,看到我了,没理我。沈小姐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也没说话。胖子刘在算上把输了多少钱,算不清楚,李阿姨在帮他算,两个人算了两遍,数字不一样,又算第三遍。

我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半闭着眼睛听他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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