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冬天的太阳晒得浑身发软才出门的。
不是想通了什么,不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就是躺着躺着,身上那层灰黑色的毛被阳光焙得又干又暖,骨头里的懒劲儿像发酵的面团一样鼓起来,鼓到嗓子眼了,再不出去走走就要从耳朵眼里冒出来了。发财在狗屋里打呼噜,嘴边的口水在地上画了一小片地图。周老板的钓鱼竿收在储藏间里,很久没有再拿出来。
守村人被车撞了这件事,是前天王婶来麻将馆聊天时说的。王婶的嗓门大,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哑巴出事啦!好几天没见着人,村里人以为他在家呢,结果警察找上门来才知道,他走到马路上去了,被车撞了。还好那个开车的没跑,把人送医院了,报了警。你说他怎么走到马路上去了呢?他从来不出村的。”
周老板打出一张牌,说:“人老了,糊涂了。”王婶说:“他不是一直糊涂着吗?从来没清楚过。”周老板说:“那不一样。以前是清楚着糊涂,现在是糊涂着糊涂。”王婶没听懂,但点了点头,因为她觉得周老板说得有道理。
我在鞋柜上听到了这段对话。我当时没什么感觉。守村人跟我没有关系,我没说过话,没交过朋友,连正眼都没看过几回。但今天太阳晒着晒着,那个“没什么感觉”的感觉忽然变了。不是变成了心疼或者担心,是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痒。像一根头发丝掉进了脖领子,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不值得专门伸手去捞。可是它痒啊。守村人的家现在没人了。那栋矮房子,红砖墙,黑瓦,木门,搪瓷碗,竹椅子。我从门口路过很多次,从来没有进去过。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没有理由。现在理由来了:没有人在。没有人就意味着不会被打扰。我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想看什么看什么,想闻什么闻什么,想在那个哑巴老头平时坐的椅子上蹲一会儿就蹲一会儿。
找什么呢?我在路上想这个问题。水月石?老金要的那颗石头,我找了大半个秋天没找到,后来沈离的事搅进来,水月石就被我扔到脑后了。我不太相信水月石会在守村人家里。老金说石头藏在北边老宅子底下的石缝里——那是老金说的,守村人跟老金有什么关系?一个是水池底下的□□,一个是村西头的老头,两条平行线,不会交叉。就算水月石真的存在,也不会在哑巴的搪瓷碗底下压着。那是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情节,我虽然是一只猫,但我不相信童话。我相信见过的所有神奇的事情——老金说话、沈离变成两只猫、小女孩跟猫聊天——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不是无缘无故的。水月石和守村人之间没有那条线。
那去干什么?我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但我没有停下来,脚步也没有慢下来。村西头的路我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一次是“专门去”的。以前都是路过,去菜地追蚂蚱路过,去河边看周老板钓鱼路过,去小树林找三只小猫路过。路过的时候我会看一眼那栋矮房子,看一眼门口的空竹椅子。然后走过去,尾巴一甩,忘了。这次不是路过。这次我的目的地就是那栋矮房子。专门去一个没有人的、破破烂烂的、没有任何值得看的东西的矮房子。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但猫就是这样——你越是想不出理由,越说明那个理由不是你用脑子想出来的,是别的东西告诉你的。也许是脚,也许是鼻子,也许是后脖颈上那撮被太阳晒得发痒的毛。
矮房子到了。
从外面看,跟以前没有任何不同。红砖墙,砖缝里的水泥掉了不少,露出黑洞洞的缝。黑瓦,有几块碎了,换了石棉瓦,深灰色的,像补丁。木门关着,但不是关严了的那种关,是虚掩着,像一阵风就能吹开。门口那把竹椅子还在,搪瓷碗还在。碗里的饭已经没了——不是被吃掉了,是干了,裂了,变成了一坨灰白色的硬块,碗底粘着一层,像石膏。碗里的缺口还是那道,铁丝箍的,生锈的锈水流下来,在碗壁上画了一道褐色的泪痕。
我在门口蹲了一会儿,闻了闻。空气里有冬天的干冷,有砖缝里渗出来的潮气,有旧木头被太阳晒过之后发出的那种淡淡的、像香料一样的味道。没有人的气味。不是“很淡”,是没有。守村人被车撞了,送医院了,几天没回来。他的气味在这里停留了几天,然后慢慢散了,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大,越来越淡,最后平了。我站起来,用脑袋顶了一下木门。门没有发出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那种很轻很闷的“吱——”,短得来不及听完就结束了。
我进去了。
屋子里面比外面暗。窗户不大,糊着报纸,报纸黄了,光从纸的纤维里透进来,把屋子里的一切都染成了茶色。地面是土的,夯过的,踩得很实,但年头久了,起了细细的浮土,我的爪子在土面上印出一串小坑。我闻到了更多的气味——旧棉絮的、干柴的、灶灰的、腌菜的、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像是很多东西混在一起放了很多年才产生的那种“旧”的气味。不是臭,是旧。像翻开一本放了五十年的书,纸黄了,边卷了,但你还是能闻到当初印这本书用的墨的香气。
屋子不大,一进一开间。左手边是一张床,木板搭的,铺着稻草,稻草上面是棉被,棉被灰扑扑的,叠成一个方块,压在床角。被子叠得很整齐,不是随便堆的,是一个不会写字的人用动作写下的“我还会回来”。枕头是荞麦壳的,瘪了,中间凹下去一个坑,那是守村人的头枕了几十年压出来的。我跳上床,走到枕头上,把鼻子埋进那个坑里。一股浓烈的、老头的、带着土腥气和烟草味的气息涌进鼻腔。不是难闻,是好闻的那种“人的味道”——像周老板的钓鱼衫,洗过很多次了,洗不掉的那种味道。我在枕头上蹲了片刻,又跳下来。
右手边是一张桌子,木头桌子,没上漆,桌面被擦得发白。桌上放着一只搪瓷茶缸,白色的底子,印着红色的字,字磨没了,只剩半个“奖”字。茶缸里没有水,缸底有一层茶垢,厚得像褐色的漆。茶缸旁边是一双筷子,竹子的,用得太久了,筷子头磨成了斜面,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红。我用爪子拨了一下筷子,筷子滚了滚,碰在搪瓷缸上,发出叮的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撞在墙上,散了。
桌子下面有一个竹筐,筐里装着几个土豆。土豆发了芽,芽是白的,细细的,像小蛇的脑袋从土里探出来。我闻了闻土豆,没兴趣。我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看了看墙角堆的柴火,看了看灶台——灶台是砖砌的,上面坐着一只铁锅,锅盖是木头的,盖子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没有印子,说明很久没揭开过了。灶台旁边的墙上挖了一个壁龛,壁龛里放着一盒火柴、一包盐、一只碗、一双筷子。碗扣着放,筷子摆在碗沿上,整整齐齐,像一个随时准备做饭的人做好了一切准备,只差米和菜。
我在壁龛前面停下来,抬起头,闻了闻。壁龛的深处,火柴盒后面,有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的气味跟周围不一样——不是旧棉絮的气味,不是灶灰的气味,不是土豆发芽的涩味。是一种更干净的、更冷的、像水一样的气味。我把爪子伸进壁龛,用指甲把火柴盒往外拨了拨。火柴盒后面有一个小东西,圆圆的,滑滑的,指甲碰到它的时候它滚了一下,骨碌碌地滚到壁龛边缘,被火柴盒挡住了。我用两个前爪把那个东西捧了出来。
是一颗石头。拇指盖大小,圆润,光滑,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不是自发光,是把茶色的光吸进去又吐出来,吐出来的光比吸进去的亮了一点点,像冬天的月亮。我把它放在地上,用爪子拨了一下。它滚了一圈,停下来,又滚了一圈。它没有温度,不凉不热,但我的爪垫碰到它的时候,有一种感觉从指尖传到了肩膀——不是疼,不是麻,是那种你站在很深很深的井口往下看时,肚子里的那股空空的感觉。
水月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