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巷口的墙根底下,把沈离说的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不知道。”沈离说不知道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一面墙推过来,把所有的问题都挡在了外面。我当时没有觉得不对。我刚从“元宝就是团子”的震惊里爬出来,脑子还是乱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能捞起来的只有几个完整的米粒——沈离、姓沈、守宅猫。别的都是糊的,黏在锅底,刮都刮不起来。
现在锅凉了,糊底的那层硬了,我用爪子一抠,起来了。
不对。
沈离回答得太快了。这不是回答问题的节奏,这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的节奏。不管我问什么,沈离都会说“不知道”。不是因为真的不知道,是因为不想说。不想说和不知道之间隔着一层窗户纸,捅破了,那边是亮的。
我把沈离说过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在沈小姐家客厅里,沈离(那时候还叫元宝)说白天的自己在替村子背东西,说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压在身上,早上沉晚上轻。后来在墙头上,沈离变成了团子,说自己是守宅猫,守了几代人,从老宅守到小区。这两套说法之间有没有矛盾?有。一个说自己在替村子背东西,一个说自己是守宅猫。村子和宅子不是一回事。村子大,宅子小。村子是所有人的,宅子是一家的。沈离到底在守什么?还是它什么都守,村也守,宅也守,白天守一样,晚上守另一样?我不知道。
我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耗子。老金说领头的那只公耗子后脚缺了根趾头。团子的左后脚少了一根趾头。沈离的左后脚有一根短了一截的趾头。三只脚,三个不同的猫——不对,是同一只猫。老金说的耗子,是沈离。沈离在某个时刻、某种情况下,以“耗子”的身份出现在老金的故事里。它们认识。老金认识沈离,沈离认识老金。它们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的地方,有过交集。水月石的事,老金托我去找,沈离在屋顶上拦,不是因为它要抢水月石,是因为它不想让我找到。水月石在哪里?也许根本就不存在。也许存在,但沈离不想让人碰它。
我站起来,沿着巷子往沈小姐家的方向跑。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保安亭里的大爷正在看报纸,没有看我。我溜进小区,穿过花坛,绕过那丛竹子,到了沈小姐家的阳台外面。纱门关着,窗帘拉着,但没拉严实,留了一条缝。我把眼睛凑到缝隙上往里看。
元宝在沙发上。
还是那只金丝虎,纯黄的毛,琥珀色的眼睛,圆脸,宽嘴套,蹲在靠垫上,尾巴圈着脚爪。它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沈离的深沉,没有团子的锋利,没有“我认识你”的暗示。那一眼就是一只猫看另一只猫的眼神——你是谁,你为什么在我家窗外,你走不走?我把鼻尖凑到纱门的缝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元宝的气味。纯的,单一的,没有底层的黑色,没有两股味道拧在一起的纠缠。这是一只普通的金丝虎,不是沈离。沈离不在了。它来过,在沈小姐家待了几个月,以元宝的身份。然后它走了,把元宝还了回来。这只元宝从头到尾都是真的,只是在沈离来的时候,它去了别的地方——也许是柜子里,也许是床底下,也许是沈小姐不知道的某个角落。沈离走了,它回来了。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会问。
我蹲在阳台上,透过纱门的缝隙看着那只普通的金丝虎。它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太阳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它的背上,金黄色的毛在光里亮得像一面新铸的铜镜。
我本来想冲到沈离面前,把爪子拍在地上,跟它对质。你说你不知道耗子的事,但你左后脚的趾头跟老金说的一模一样。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不想告诉我。这些话我已经在脑子里排练了十几遍,每一遍都把自己说得热血沸腾,毛都炸起来了。
但现在,蹲在沈小姐家的阳台上,看着那只普通的、什么都不知道的金丝虎在沙发上打盹,我忽然觉得那些话说不说都没有意义了。沈离不在了。它走了。它知道我会追过来,知道我会想明白那些“不知道”后面的东西,所以在我想明白之前,它就走了。
我从阳台上跳下来,落在院子里的竹子旁边。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我蹲了一会儿,用爪子拨了拨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花盆上,停了。
我想起老金。老金也是这样的,留了三个字就走了,不解释,不告别。它知道我会去找人读那三个字,会去想那三个字的意思,会在某一天忽然明白——或者永远不明白。明白不明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三个字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我的脑子里,时不时地疼一下,提醒我有些事情还没有完。
沈离走了,老金走了。它们去了哪里?也许去了同一个地方,也许去了相反的地方。也许它们还会回来,也许不回来了。我不知道。我蹲在竹子下面,把项圈扶正了,玉坠子贴在胸口,凉丝丝的。我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正在往西边挪,把云彩的边染成了淡淡的橘色。
我站起来,甩了甩尾巴,沿着来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小姐家的阳台。纱门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元宝还在沙发上,还在打盹,还在以一个普通金丝虎的身份过着它的日子。它不知道有一个叫沈离的猫借用了它的身体和名字,替它做了几个月它不会做的事。它不记得,也不需要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