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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夜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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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见过水月石,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水月石。老金说水月石是月光落在水面上,被寒潭底下的蚌壳吸进去凝了几十年才结成的东西。状如珍珠,但比珍珠亮得多,而且不怕火,遇水则融。这颗石头不大,不亮,不起眼,但它就在那里,在守村人的壁龛里,在一盒火柴和一包盐后面,被一个不会说话的老头用几根干辣椒挡着,藏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蹲在地上,看着这颗石头。我没有兴奋,没有激动,没有“我终于找到了”的那种成就感。我甚至有一点不高兴——不是不高兴找到了,是不高兴它万一真的在这里。我宁愿找不到。我宁愿水月石不存在,或者存在但不在这里,在任何地方都不在这里。因为它在这里,就说明守村人跟老金有关系。那个住在村西头矮房子里的、不会说话的、驼背的、被人叫“哑巴”的老头,他在替老金守着这颗石头。他守了多久?他知不知道他守的是什么?老金有没有告诉过他?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一个□□和一个哑巴,一个在水池底下,一个在村西头的泥地上,他们的世界本来没有交集,但水月石把他们连在了一起。现在守村人被车撞了,老金在冬眠。石头在这里,无人看管。

我从矮房子里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股旧木头和灶灰的味道。我在门口蹲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冬天的太阳偏西了,光线从橘色往一种更冷的颜色过渡,像一锅汤从灶上端下来,表面的热气散了,油花凝成一层薄薄的膜。我把嘴里那口味道咽了下去,站起来,甩了甩尾巴,准备往回走。

然后我停住了。

不是看到了什么,不是听到了什么,是——有什么东西不对。我说不上来。像你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枕头比平时高了一寸,你说不出是哪一寸,但你的脖子知道。我的后脖颈上那撮毛微微竖着,不是炸毛,是那种警惕的、试探性的、像天线一样竖起来接收信号的竖。我的耳朵转了半圈,左边,右边,又左边。没有声音。风从北边来,干冷的,带着枯草和远处炊烟的气味。没有异常的声音,没有异常的脚步,没有异常的呼吸。

我抬起头,看天。

月亮出来了。不是满月,是大半个,白白的,像被谁啃了一口,啃掉的那一边朝着东边。月亮的位置——我想了想,又想了想。月亮应该在那个位置吗?我不太确定。猫不记时辰,不看月相,猫用鼻子走路,用耳朵判断方向,用胡须丈量空间。月亮高不高、偏不偏,跟猫没有关系。但我就是觉得月亮不该在那里。也许是我刚才进屋之前看了一眼天,记住了月亮的位置,现在出来了,月亮挪了,但挪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许月亮本来就在那里,是我脑子里的记忆偏了。

一片云从月亮前面经过。

那片云跑得太快了。我盯着那片云,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云是薄的,碎碎的,像撕开的棉絮。它从月亮的东边边缘进去,到西边边缘出来,用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不像云在飘,像月亮在被什么东西拖着走。或者像他脚下的地在转,转得快了,云跟不上,月亮也跟不上,一切都脱了节,像一台跑快了的老机器,轮子还在转,但皮带松了,齿轮咬不住了,发出一种听不见的、但身体能感觉到的嗡嗡声。我把视线从月亮上收回来,看了看地面。泥地还是泥地,门口还是门口,竹椅子还是竹椅子。搪瓷碗还在门槛旁边,碗里的干饭裂着口子,跟我进去之前一模一样。但那些东西的位置好像——我往左走了两步,又往右走了两步。不对。不是东西的位置变了,是我的位置变了,还是我没变、东西也没变、变的是中间的那层什么?空气?光线?还是别的说不清的东西?

我伸出右前爪,放在地上。爪垫接触到泥土,泥土是凉的,硬的,表面有一层细碎的干土粒。触感没有变化。我用指甲在地上划了一道,土翻了上来,下面的土比表面的湿一些,颜色深一些。没有变化。我站起来,沿着矮房子的外墙走了一圈。墙角堆着几块碎砖,砖缝里长着枯死的草。一切正常,正常得不像正常。正常得像是被什么人——什么东西——重新摆过的。把每一块砖、每一根草、每一粒土都按照原来的样子放回去,但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或者尺子偏了一毫,东西还在原位,但那个“位”本身不是原来的“位”了。

我蹲在墙角,把尾巴圈住脚爪,闭上眼睛。我让自己静下来,把心跳放慢,把呼吸放匀。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平时一样快。我听到风吹过矮房子屋顶的瓦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吹一只空瓶子。我听到村子的方向传来一两声狗叫,很远很远。我睁开眼。月亮还在刚才的位置——不对,不在。月亮到了更高的地方。那片云已经不见了,月亮光秃秃地挂在天上,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从闭眼到睁眼,不过十几息的时间,月亮不该走那么远。我的后脖颈上的毛炸得更厉害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感觉——时间不对了。或者空间不对了。或者时间和空间都不对了。我在村西头这栋矮房子外面待了不过半个时辰,但我感觉好像待了一整天,又好像只待了一瞬间。两种感觉叠在一起,像两张半透明的纸叠着放,上面的字和下面的字互相透过来,糊成一团,看不清。

我站起来,决定回家。不是因为我不想搞明白发生了什么,是因为我隐隐约约地觉得,搞不明白的事情最好别搞。老金说过,猫这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吃饱,不是睡暖,是想去哪就能去哪。还有一句,老金没说,但我自己悟出来的:不想去哪就不去哪。我现在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不是跑,是大步流星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地面还是硬的、还在我脚下。我的影子被月光拖在身后,细细长长的,像一根黑色的绳子,跟着我走,不管我走多快,那根绳子都紧紧跟在后面,不短不长。

我的脑子里还有一根弦绷着,那根弦连着月亮,连着那片跑得太快的云,连着矮房子门口那个搪瓷碗里干裂的饭,连着壁龛里那颗被我放回去的、圆圆的、滑滑的石头。我没有拿那颗石头。我把石头放回了火柴盒后面,用干辣椒挡着,像守村人原来做的那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拿。也许觉得它不会是水月石。

如果是呢?老金想要那颗石头,老金是我的朋友,帮过我,教过我东西。我应该把石头拿走,等老金醒了给它。但我没有。我把石头放回去了。也许是因为那颗石头不属于我,不属于老金,属于守村人。守村人被车撞了,躺在医院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如果他不回来了,那颗石头怎么办?

它会在壁龛里一直待着,在火柴盒和盐包后面,□□辣椒挡着,等另一个会走到壁龛前面、把爪子伸进去、把它拨出来的人。那个人会不会是我?已经是了。但我把它放回去了。我把选择留给了以后的自己,或者以后的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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