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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书网 > 猫介人间 > 第18章 时间停滞

第18章 时间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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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三四圈,话就多了。胖子刘说他儿子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李阿姨说她家水管漏了叫了工人来修,周老板娘说最近手气不好连输了三天。沈小姐一直没怎么说话,她打牌安静,出牌轻,不催上家,不骂下家,输了笑一笑,赢了也笑一笑。我觉得她比周老板更像老板,但这话我不敢说,说了周老板能三天不给我换猫砂。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小孩身上。胖子刘说他女儿要报补习班,一年好几万。李阿姨说她外孙女学钢琴,一架钢琴多少钱。周老板娘说她没孩子,只有猫。沈小姐忽然放下手里的牌,说了一句:“对了,上次那个小孩,找回家了。”

我的耳朵竖了起来。

“哪个小孩?”周老板问。沈小姐看了鞋柜上的我一眼,说:“就是那只猫捡的那个。在树林里那个。你们家九万找的那个。”周老板的牌停在半空中,想了想,好像想起来了。“哦,那个小孩。找回家了?谁家的?”“邻县的。”沈小姐说,“报了失踪,派出所一直在找。后来比对上了,DNA做的。小孩有八岁了。”

我从鞋柜上站了起来。

八岁。我在脑子里把那个小孩的样子翻出来——圆圆的脸,翘翘的鼻头,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头发稀稀的,黄黄的,扎着两个快要散开的揪揪。她蜷在周老板的臂弯里,小得像一团棉花。不是“像”一团棉花,就是一团棉花,一只手就能托起来。八岁的孩子有那么小吗?我没见过多少人类的小孩,但我见过周老板妹妹家的孩子,那个小孩六岁,已经到周老板腰那么高了,跑起来咚咚咚的,地板都震。这个小女孩,我以为最多两三岁。因为她在树根缝隙里蹲着的样子,她蜷在副驾驶座上的样子,她在警局长椅上盖着军大衣只露出一小截鼻尖的样子——全部是两三岁的样子,不是八岁。

“八岁了?看着不像啊。”周老板替我说了我想说的话。沈小姐打出一张牌,说:“自闭症。医生说是一种发育障碍,有些孩子不怎么长个子,就停在很小的样子。这个小孩比较严重,不说话,也不会自己吃饭穿衣。家里人找了她大半年,都快放弃了。”

我蹲在鞋柜上,把沈小姐的话在嘴里嚼了又嚼。自闭症。发育障碍。不长个儿,不怎么长脑子。停在很小的样子。这些词我有的听过,有的没听过。但我听到了“停”这个字。

停。停了。

我想起那间小屋。手表进去,指针停了。时间在里面不走,或者走得慢到感觉不到。表在门槛外侧走得好好的,一过了门槛,就不走了。小女孩也是。她停在两三岁的样子,停了也许六年,也许更久。她不是不长,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按在一个小小的、不会长大的身体里,像表针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摁住了,不走了。

我的后脖颈又开始炸毛了。

我不想这些。真的不想。我是九万,我是猫。脖子上戴着两万多的项圈,喜欢吃新鲜鸡肉,无聊了就出门转转。我不是老金,不是沈离,不是守村人。我没有义务去想这些想不明白的事情。小女孩找回家了,有父母照顾了,这件事就结束了。我不认识她,她不是我的猫,不是我的家人,不是我的任何什么。她是一个我偶然在树根缝隙里发现的、不会说话的小东西。我把周老板叫来了,周老板把她抱出来了,警察把她送回家了。故事结束了。八岁也好,三岁也好,自闭症也好,跟我没有关系了。

但那个“停”字像一根刺,扎在我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我想起小女孩在车上睁开眼睛,看着车顶,嘴唇动了动。我以为她在说话,以为她在说只有猫能听懂的话。也许她根本没有说话,也许她的嘴唇动是因为别的原因——冷,或者害怕,或者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也许我听到的那些“话”是我自己脑子编出来的,因为我想听到她说话,因为我觉得一个能从树根缝隙里被猫找到的小孩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许她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她只是一个走丢的、有病的、不会长大的小孩。跟那间小屋没有关系,跟停了的表没有关系,跟水月石没有关系,跟守村人没有关系。她就是她,她就是病了,停了,不长不走了。

我蹲在鞋柜上,把这些话在心里说了一遍,又反着说了一遍。我的头疼了。不是那种剧烈的、像被什么东西砸中的疼,是那种隐隐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的疼。我不是一个爱思考的猫。我爱探险,爱跑,爱跳,爱在屋顶上追别的猫,爱在田埂上扑蚂蚱。我爱的是身体上的动,不是脑子里的动。脑子里的动太累了,像扛着一袋水泥走路,走不远,走一会儿就想放下。

沈小姐又打出一张牌,说:“那小孩不说话,但她会跟猫玩。她家里人说,她以前从来不跟任何东西玩。走丢那段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回去之后她开始摸猫了。邻居家有一只橘猫,她每天都要去看。”

我的耳朵动了一下。我没有抬头,没有站起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我的耳朵动了一下。

小女孩会跟猫玩了。以前不跟任何东西玩。走丢那段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她没有在树根缝隙里说那些只有猫能听懂的话。也许她只是蹲在那里,而猫——那三只小猫,还有我——从她身上读出了什么,不是听到的,是读到的。像人读一本书,书不会说话,但人读到了故事。

我把下巴搁回前爪上,闭上眼睛。周老板的“碰”声、胖子刘的“哎”声、李阿姨的笑声、沈小姐轻轻出牌的声音,像水一样从我身上流过去,不湿,不冷,不热。我不想那间小屋了。不去了。小女孩找回家了。守村人在医院里。老金在水池底下睡觉。沈离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些事各自待在各自的地方,像一百四十四张麻将牌被码得整整齐齐,牌面朝下,不知道哪张是什么,但我知道它们都在桌上,没有丢,没有少,只是没有翻开。

我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把项圈扶正了。玉坠子贴在胸口,凉丝丝的。我把尾巴盖在鼻子上,在那片凉丝丝的、混着烟味和茶香的空气里,慢慢地把脑子里的那根刺也盖住了。不是拔掉了,是盖住了。像用一片树叶盖住了一个蚂蚁洞,蚂蚁还在下面爬,但你看不见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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