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竹林出来是石阶,石阶很长,从高处一直通到主楼。我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蹿,石阶在我的爪下飞快地后退。身后传来小孩的脚步声——不是跑,是“咚咚咚咚”地往下跳,像一只装了弹簧的皮球,一级一级地蹦。他的体力太好了。我在石阶上跑了这么久,开始喘了,他还在后面“小猫咪小猫咪小猫咪”地喊,声音一声比一声近。
我拐进了回廊。回廊窄,弯多,适合甩掉尾巴。我在回廊里左拐右拐,穿过一道月洞门,又穿过一道,到了一片我稍微熟悉一点的区域——再往前就是大堂了。大堂的门开着,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泄出来,在门前的石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我朝那片光冲了过去,像一艘在暴风雨里漂了三天三夜的船终于看到了灯塔。我冲进了大堂,爪子在橡木地板上打滑,我顺势一个漂移,拐了一个弯,朝那面大镜子跑去。
发财趴在那面镜子前面。
它把下巴搁在地毯上,两只前爪伸在前面,后腿蜷着,肚皮贴着地板,像一条被放扁了的长面包。它的眼睛半闭着,嘴巴微微张着,舌头从牙齿缝里漏出一小截,舌尖上挂着一滴口水,口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随时会掉下来的小水晶。它在睡觉。在这种地方睡觉。发财就是这样,它在任何地方都能睡觉,在车里睡,在麻将桌下面睡,在陌生人家的地板上睡,在九万被一个小孩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它睡。
我跳到了发财身上。
不是故意的,是来不及刹车了。我的后腿在最后一刻猛地一蹬,改变了方向,没有踩在发财的脑袋上,而是落在了它的腰上。发财的毛很厚,落上去像落在一块会呼吸的羊毛毯子上,软软的,暖暖的,但它被我踩醒了。
发财醒了。它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瞳孔从一条缝放大成一个圆,嘴里的舌头还没收回去,口水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甩在了旁边的地板上。它的四条腿同时撑了一下地面,整个身体像一张被突然拉开的弓,从趴着的状态直接弹成了站着的状态。我站在它的背上,晃了一下,赶紧趴下,用爪子抓住它背上的毛。发财被这一压又矮了半寸,它的脑袋左转右转,试图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它的眼睛还没完全对焦,看东西还是糊的。
然后它看到了那个男孩。
男孩追到了大堂门口。他站在门槛外面,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棒球帽歪得快要掉下来了,那只耷拉着的角现在彻底垂到了眼前,他用嘴巴吹了一口气,把角吹起来,又垂下去。他抬起头,看到了发财。
他尖叫了一声。
那声尖叫不是害怕——至少不全是害怕。里面有惊讶,有兴奋,有“我今天赚到了”的那种狂喜。他的眼睛瞪得比发财还大,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从那个圆形的黑洞里迸出一声高亢的、尖锐的、足以把大堂里的水晶吊灯震得轻轻晃动的——“大狗狗!”
发财的尾巴夹到了两腿之间。
我从发财的背上滑了下来。发财转过身,朝大堂的另一头跑去。它的四条腿在地毯上打滑,地毯被它的爪子抓出了一道一道的痕迹,但它没有停,它的尾巴夹得紧紧的,耳朵贴着头皮,整个身体缩成了一个更紧凑的、更适合逃跑的形状。我跟在发财的后面跑。我们穿过大厅,穿过偏厅,穿过那个摆着暗绿色丝绒沙发的角落,跑上了楼梯。
身后传来那个男孩的声音,从大堂的方向追过来,越来越远:“妈妈——妈妈你出来看——有猫——还有大狗——妈妈——”
我跑上了楼梯,紧跟在发财后面,它的爪子踩在楼梯的木板上,发出沉重的、杂乱的、像一队士兵在撤退的脚步声。我们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停下来。发财瘫在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舌头耷拉到了地毯上,地毯被它的口水洇湿了一小片。
发财转过头来看我。它的棕色大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像一个老实人在问“刚才那个是什么东西”。我们都有宠物的素养。离尖叫的小孩子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