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跑。腿不听使唤了。钵声像一把大锤,一下一下地砸在我的脊柱上,砸得我像一只被拍扁在砧板上的鱼,骨头还在,但骨头里的力气被震散了,散成了一摊浆糊。我蹲在听钵阁院门口,四只爪子像钉在石板上,不是我想蹲着,是我站不起来。
视线模糊了。不是眼泪,是那个低频的震动把眼珠里的水震浑了,看什么东西都带重影。月亮从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白墙在晃,枯藤在晃,院子中央那个黑色的、长角的、没有脸的东西也在晃。它在晃,但它没有停。手里的棒子还在落,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从我的胸口穿过去,从后背穿出来,像一根无形的棍子把我捅了个对穿。
然后我听到了笑声。
不是那种阴森的、鬼片里的笑声。是那种——小孩的笑。咯咯咯的,带着气音,像有人在用羽毛搔自己的脚心。笑声从院子里传出来,从那个黑色的、长角的、没有脸的东西的方向传过来。我的瞳孔放大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的眼睛在拼命地试图把那个模糊的、晃动的影子重新对焦。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使劲地、用力地、把眼眶周围的肌肉都绷紧了。
视线清晰了一瞬间。
那不是一个没有脸的东西。那是一个小孩。一个男孩。挺壮的,肩膀宽宽的,胳膊圆滚滚的,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他蹲在钵的后面,手里拿着那根棒子——不是棒子,是一根包了布的木槌。他面前的也不是锅盖,是一只铜钵,圆口,深腹,搁在一个绣满了花纹的垫子上。他刚才在敲钵。不是“东西”在敲,是“他”在敲。他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朝后,帽子顶上竖着两只弯弯的、黑红相间的角——不是真角,是装饰。塑料的,或者绒布的,缝在帽子上,支棱着,像一个迷你版的魔鬼发箍。
男孩抬起头,看到了我。他的脸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圆脸,鼻头翘翘的,眼睛又大又亮,嘴角还挂着刚才笑出来的口水印。他看起来七八岁,也许更大,但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你很难在七八岁以上的孩子脸上看到的表情,纯粹的、毫无预谋的、看到一只猫就想摸的那种高兴。
“小猫咪!”他喊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像一颗玻璃珠掉在瓷盘子上。
他把木槌往垫子上一扔,站起来,朝我跑过来。他跑得很快,棉袄的拉链头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棒球帽上的两只角在他脑袋上一颠一颠的,像两只黑色的兔子耳朵。他的手指张着,五根短短胖胖的手指在空气中张开又合拢、张开又合拢,像一只小小的捕兽夹,正在提前练习捕捉猎物的动作。
我站起来了。
不知道是腿终于恢复知觉了,还是“小猫咪”这三个字触发了什么远古的、刻在猫基因里的警报。小孩等于麻烦。小男孩等于大麻烦。这个公式不是老金教我的,是周老板的麻将桌教我的——凡是带着小孩来打牌的客人,没有一个不把茶水洒在牌上、把牌碰翻在地上、把小孩的鼻涕抹在桌布上。
小孩不是坏,小孩是混乱的制造机,他们走到哪里,混乱就跟到哪里。
而猫最怕的就是混乱。猫需要秩序,需要可预测性,需要知道接下来三秒钟会发生什么。小孩是不可预测的。小孩会在你蹲得好好的时候突然尖叫,会在你闭目养神的时候突然拽你的尾巴,会在你试图逃跑的时候用两只手把你从沙发底下拖出来。小孩不是魔鬼,但小孩比魔鬼麻烦。魔鬼至少不会追着你跑半个村子,只为了“摸一下”。
我跑了。
不是逃命那种跑,是规避风险那种跑。速度不快不慢,刚好比小孩的追速快那么一点点——不是故意逗他,是我不想把体力消耗在无谓的奔跑上,万一他真的追上来,我需要留着力气钻缝隙。
一声闷响。我回头看了一眼。男孩撞在了那两根竹子中间,被弹了回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棉袄沾了一屁股泥,棒球帽歪了,一只角耷拉到了耳朵旁边。他没有哭。他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屁股,又抬头看了看那两根竹子,然后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竹林里回荡,像一群受惊的鸟扑棱棱地飞起来。他爬起来,拍了拍屁股,把帽子扶正,继续追。
他比我想的要结实。我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