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天早上下了点雾,山里的雾粘在窗户上,像一层磨砂玻璃纸。周老板起得很早,我还在被窝里——发财的被窝,它昨晚又做噩梦了,半夜把我拱醒三次。
壁炉前那两把暗绿色丝绒面的单人沙发,周老板从第一天就盯上了。他坐在上面喝茶的时候,摸扶手的次数比摸茶杯还多。那把椅子扶手被磨得发白,丝绒面上有一小块褪色,像一张旧照片上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的那个人的脸。周老板说这椅子有味道。周老板娘说有味道就对了,老东西都有味道,你买的那些破铜烂铁也有味道。周老板没接话。他不反驳的时候,就是在打主意。
果然,吃早饭的时候,他跟山庄主人提了,理由是他家猫窝在上面很好看。山庄主人就是照片里那个老人,头发全白了,但脸很精神,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像一只老猫。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衫子,布扣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他听周老板说完,笑了一下,说:“你要喜欢,拿去。”
周老板说:“多少钱?”
老人看了我一眼。我蹲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正在舔爪子。他的目光在我的项圈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不要钱。换你那只猫在我这儿住三天。”
周老板看了看我,我看了看老人。老人的眼睛眯着,嘴角带着笑,不像开玩笑。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想要猫,是想看看周老板的反应。他笑了笑说:“这猫不行,它认家,你留不住。”
椅子被搬出来了。不是一把,是两把。壁炉前面那两把暗绿色丝绒面的单人沙发,扶手磨得发白,坐垫上的丝绒褪色褪得不均匀,深一块浅一块,像一幅画被太阳晒坏了。周老板指挥山庄的服务员把椅子抬上车。车的后座早就放倒了,两把椅子塞进去,刚好卡住,用毯子裹着,绳子捆着,像一个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病人。发财蹲在车旁边,歪着头看那把椅子,又看看我。它大概在想:这椅子能吃吗?不能吃为什么要带走?
周老板站在车门旁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谁。老人站在门楼下面,背着手,风把他稀疏的白发吹起来,像一团快要散了的蒲公英。他说:“东西跟人不一样。人走了,东西还在。让它跟你走,它就从我的东西变成了你的东西。这算换一种活法。”
周老板想了想,说:“那我回去给它换个面,重新包一下?”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高兴,是那种“你果然不懂”的遗憾。周老板没有再说话。他关上车门,走到老人面前,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摇了摇。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突出,像一把收拢了的伞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