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开始动”,是“恢复动”。像一台被按了暂停的机器重新按下了播放键。冰箱的嗡嗡声回来了,从很远的地方涌过来,像潮水漫过沙滩。钟的滴答声回来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很远的门。发财的呼吸声回来了,它的鼻子抽动了一下,把那口走了一半的气吸完了,舌尖上的那滴口水落了下来,砸在地毯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湿印。发财的眼睛眨了。它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像相机调焦,然后放大了,直直地看着我。不是看“我”,是看我“怀里”的东西。
佛头在我的肚子上。
不,不是“在”我的肚子上,是“落”在我的肚子上。我从茶几上跳下来的时候背朝下,我的后背砸在地毯上,砸在了发财的爪子旁边。发财吓了一跳,四条腿同时弹了一下,但没有跑开。它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我的耳朵。我没有动。
佛头在我的肚子上,在我的灰白色的、软软的、周老板每次摸都说“九万你是不是又胖了”的那堆肚腩肉上。佛头不大,但它的重量——是存在感——压在我的肚子上,像一座小山压在我的胸口。不是疼,是沉。沉的让我不想动。
佛头从我的肚子上滚下去了。不是自己滚的,是我的肚子呼吸了一下,肚子起伏的时候,佛头顺着肚子的斜坡,慢慢地、懒洋洋地滚了下去。它滚到了地毯上,停在了发财的两个前爪之间。发财低头看了看佛头,又抬头看了看我。它没有去碰佛头。
我躺在地毯上,背朝下,四只爪子朝上。项圈歪了,玉坠子垂在我的下巴旁边,红宝石的一面朝上,里面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小小的,亮亮的,像一颗被装进了红宝石里的星星。
发财把脑袋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我的脖子。它的鼻子湿湿的,凉凉的,拱得我痒痒的。我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躲不了。我的身体好像不是我的了。不是疼,不是麻,是那种你趴在一个地方趴了太久、起来的时候腿不是腿的那种感觉——但它是全身的。我的腿不是腿,我的爪子不是爪子,我的肚子还是肚子,但肚子上面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佛头。佛头不在我肚子上了。它滚下去了,在发财的爪子中间。
我躺在地毯上,想翻身。翻不了。不是身体不听话,是身体的开关被关上了。刚才从茶几上跳下来、在空中接住佛头、背朝下落地——这一连串动作消耗了我身体里全部的“动”。不,不是消耗,是花光了。像周老板的钓鱼线,被一条大鱼拉到了极限,线还在,但线里面的那股劲被拉没了,软塌塌的,再也甩不出去了。我没有被大鱼拉过,但我见过周老板的线。他在河边收竿的时候,鱼线从水里出来,软塌塌地垂着,上面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滴。鱼线没有断,但它累了。
我的身体没有坏。它只是累了。
“发财。”我叫了一声。
发财的尾巴摇了摇,摇在地毯上,发出轻轻的、沙沙的声音。我的身体不能动了,但我的心还能动。我的心在跳,咚,咚,咚。告诉你魂还在。
我的魂还在。我还在。躺在地毯上,背朝下,四爪朝天,旁边趴着一条金毛狗,还躺着一个闭着眼睛的佛头。佛头的脸朝着我,嘴角的弧度在落地灯的灯光里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