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叫富贵。沈富贵。周老板家的狗叫发财,你叫富贵,凑一对。吉利。”
沈离的头从车窗那边转了过来。它的眼睛看着我,琥珀色的,淡的,像一杯被冲了很多遍的茶。它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它的嘴角动了一下。应该是笑,那种——你在一个很不合时宜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笑话,你知道不该笑,但你的嘴角不听你的话。它的嘴角动了一下之后,收住了。它的嘴张开了,声音沙哑的,像砂纸在木头上蹭了一下。
“你头上的窃听器取了?”
我愣住了。倒不是被问题难住了,是这个问题跟我的建议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我说富贵,它说窃听器。窃听器。它的眼睛从我的脸上移到了我的头顶,在我的耳朵上方停了一下。它的瞳孔缩了一下,像在找东西。我不知道我的头顶上有什么。我头顶上有耳朵,耳朵上有旧疤,旧疤上面有毛。我是一只猫,猫头上不会长窃听器。
沈离的目光从我的头顶移开了。它把头转回去,看着车窗外。山在往后退,树在往后退,电线杆在往后退。它的后脑勺对着我,耳朵压平了,贴在脑壳上。它不说话了。发财的下巴还搁在我的背上,它的呼吸变慢了,它睡着了。
周老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看了一眼沈离,又看了一眼我。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拇指在画圈,一圈,一圈,一圈。从柏油路变成了村里熟悉的路。路两边是麦田,麦苗绿得发黑,油菜花黄得晃眼睛。
沈离说“窃听器”的时候,我没有反应过来。我以为它在转移话题,不想让我叫它富贵。窃听器。我头上怎么会有窃听器?
我是猫,猫不戴窃听器。周老板也不会给我戴。他连我的项圈都舍不得换,玉坠子磕坏了,他得心疼好几天,不可能往我头上粘一个窃听器。
我伸出右前爪,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耳朵上面,旧疤旁边,毛是顺的,平的。没有凸起。沈离在骗我。我看了沈离一眼。它的脸朝着车窗,后脑勺对着我,耳朵压平了贴在脑壳上。它的呼吸很慢,像睡着了,但我知道它没有睡着。它刚才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车里安静了很久。发财在打呼噜,周老板在开车,沈离在看窗外。路从山上往下走,弯弯曲曲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我在想那个词。窃听器。不是“角”。吉祥说的是“角”,装饰角。沈离说的是“窃听器”。两个词,同一个东西。吉祥看到了“角”,沈离看到了“窃听器”。它们看到的是同一个东西,但叫法不一样。吉祥觉得那是角,长在头上的、弯弯的、像山羊一样的角。沈离觉得那是窃听器,有人故意放上去的窃听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也看不到。但我知道它们不是在骗我。
吉祥说“装饰角”的时候,用翅膀在我的头顶上划了一条线。沈婷伸手去指了,指到的时候,角消失了。沈离在车后面说“窃听器”的时候,没有伸爪子,没有划线,它只是看了我的头顶一眼。同一件东西,名字不一样。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它一直在。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是在山顶。更早。吉祥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问“装饰角不错,哪搞得”。那时候它就已经看到了。它们都看到了,我没有。我看不到自己头顶上的东西。但周老板也看不到。沈祥能看到吗?他看我的时候,目光有时候会落在我的头顶上,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那个东西。吉祥和沈离能看到。只有它们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