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树上跳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周老板站在树下,两只手伸着,手掌朝上。我落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指合拢,扣住了我的身体。他的手掌不大,但刚好把我兜住。我的前爪搭在他的手腕上,指甲收着,不敢伸出来。他的手腕上有青筋,鼓鼓的,皮肤下面是昨晚开了一夜车的疲惫。我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烟味,咖啡味,还有车座皮子被暖气烤了一整夜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干燥的、微微发烫的气味。我把脑袋往他的袖口上蹭了一下。袖口是棉的,软的,上面有洗衣液的味道。周老板不会知道我蹭他的袖口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他。我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喵”,是那种很短促的、像婴儿哭了一夜终于被抱起来之后从嗓子里漏出来的第一声。周老板低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是红的,下面有青色的影子。他没说话。他的手从托着我的肚子变成了搂着我的腰,把我从手腕上挪到了臂弯里。我趴在他的臂弯上,前爪搭着他的肩膀。
“你可算来了。”
我说了。不是在脑子里说的,是从嘴里出来的。他听到了我的声音,他的下巴动了一下,低下来,碰了一下我的头顶。他的下巴上有一点胡茬,扎在我的头皮上。
我转过头,看着厂房那边的院子。沈离蹲在院子门口的铁笼子旁边,它的身体在晨光里是玳瑁色的,黑底上混着焦褐色的斑块。它瘦,瘦到蹲着的时候肩胛骨从背上顶出来,像两片折叠起来的刀片。它的眼睛在看着厂房的方向,厂房已经不烧了,烟还在冒,灰色的,细细的,从塌了的铁皮顶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地挤出来,像一个人在慢慢地、不紧不慢地抽烟。
它没有看我。我叫了它。在心里叫的。“沈离。”它的耳朵动了一下。它从铁笼子旁边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是淡的,像一杯被冲了很多遍的茶,还有颜色,但已经没有茶味了。
它朝周老板的车走过来。周老板的车停在院子外面的土路上,车身上落了一层灰,不是昨天的灰,是开了一夜的山路,从不知道哪条路上卷起来的尘土。发财在车里,它的脑袋从后车窗伸出来,舌头耷拉在外面,金色的毛在晨风里飘着。它看到我了,尾巴在车里摇,摇得整个后座都在晃。
周老板拉开车门。发财从后座扑过来,不是扑我,是扑周老板,它的前爪搭在周老板的腰上,舌头舔他的手,舔了两下,转过头来舔我的脸。发财的舌头上全是口水,温热的,湿的,从我的耳朵舔到眼睛,从眼睛舔到鼻子。我没有躲。我让它舔了。它舔完的时候,它的鼻子贴在我的耳朵上,呼出的气喷在我的耳廓里,痒痒的。
我把脑袋搁在发财的脖子上,发财的脖子上的毛是软的,厚的,像一床叠好了还没铺开的毯子。我闭上眼睛,又睁开了。沈离从后门窗户跳上车。发财把脑袋缩回去了,给沈离让出了一个位置。沈离蹲在后座的角落里,尾巴圈着脚爪,身体缩成一个紧到不能再紧的团。它的眼睛看着车窗外,不看任何人。
周老板上了车,发动引擎。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看到了沈离。他的目光在沈离身上停了一下。不是审视,是好奇,——你打开车门,发现你的猫带了一个朋友回来,你不意外,也不拒绝。他把目光收回去,挂挡,车开了。从土路拐上了水泥路,从水泥路拐上了柏油路。路面变平了,车不颠了,发财的舌头从耷拉着变成了收回去,它把下巴搁在我的背上,呼出的气把我的毛吹得一飘一飘的。沈离蹲在后座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遗忘在那里的旧毛衣。车里很安静。周老板没有开收音机,发财没有打呼噜,沈离没有说话。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沙的,像一片很大的叶子在风中慢慢地翻。
我想说点什么。这两天的东西在我脑子里塞得太满了,铁笼子,蛇皮袋,木板上的血,灶膛里的火,那个被打死的灰猫的眼睛,那些项圈上刻着的名字。我需要说点别的,把这些东西从最上面翻下去,盖住,压住,让它们沉到最底下。我看了看沈离。它蹲在角落里,脸朝着车窗,车窗外面是山,是树,是偶尔从山坳里露出来的村子的屋顶。它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我开口了。
“你名字不好。”
沈离的耳朵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听到别人说自己名字的时候,眼皮会抬一下的那种抬。
我继续说。“初听怪高级的,沈离,沈离。再想,离字,寓意不好。离,离开的离,离别的离,离心的离。你看你的日子过的。”
沈离的日子。它在沈家老宅的屋顶上守着一座不再需要它的老宅,在沈小姐家的沙发上假扮一只叫元宝的金丝虎,在黑暗中用指甲一个一个地扣开铁笼子的插销。它的日子过得不坏,但不好。它太累了。累到连换毛色都懒得换得彻底,留了一身被火烧过的焦褐。我真心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