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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放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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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声音是从我左后方的笼子里传出来的。很低,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蹭了一下。不是猫叫春的那种沙哑,是声带被什么东西烧过之后、愈合了、但再也回不到从前的那个沙哑。我的后脖颈那撮毛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竖了起来。在这个地方,在这个铁皮厂房里,在这个堆满了铁笼子、弥漫着酸臭和血腥味的黑暗里,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九万”。我转过头。那个笼子在墙角的阴影里,被摞在上面的两个笼子压着,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一只猫从那条缝隙里看着我。它的毛色是玳瑁的,黑底上混着黄褐色的斑块,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琥珀。它的脸很小,小到下巴尖得像一把锥子,颧骨的骨头从皮肤下面顶出来,在月光的边缘处刻出一道锋利的阴影。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那个眼神我不会认错。

沈离。那个在沈家老宅的屋顶上把我逼到墙角的黑猫,那个在沈小姐家的沙发上闭着眼睛让我摸不到的大橘元宝,那个在墙头上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不知道”的沈离。它换了一身毛,换了一副身体,换了一个我差点认不出来的样子。但它的眼睛没有换。它的眼睛里有那种东西——那种你明知道它在骗你、但你不会生气的、懒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晒在背上一样的东西。它被关在这个笼子里。它的身上没有项圈,没有铃铛,没有任何主人留下的标记。它的毛是焦的,身体是瘦的,指甲是秃的——不是被剪的,是在铁条上磨的,磨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它在看我。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蹲在笼子前面,看着它。

“沈离。”我没有出声。我知道它能听到。它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转,是动。像一个人在听到别人叫自己名字的时候,眼皮会眨一下的那种动。它听到了。它没有回答。它的头低了下去,下巴抵在铁丝的网格上,眼睛半闭着。它的右前爪从身体下面伸出来,指甲扣住了笼门的插销。

“咔。”

插销从扣环里滑了出来,声音很轻,像一根火柴被折断。笼门弹开了一条缝。沈离用头顶了一下,门开了。它从笼子里走了出来。不是跳的,是走的——四只爪子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的。它的身体很瘦,瘦到走路的时候肋骨在皮毛下面一根一根地浮出来又沉下去,像一排水下的石头。它从我身边走过去了。没有停。没有看我。没有回头。它走到旁边的笼子前面,蹲下来,伸出右前爪,指甲扣住了那个笼子的插销。

“咔。”

笼门开了。里面的猫没有出来。一只灰白色的、缩在笼子最里面的角落、头埋在肚子底下、耳朵压平了贴在脑壳上。它在发抖,笼子的铁条在它的颤抖中发出极细微的、像蚊子一样的嗡嗡声。沈离没有催它。它走到下一个笼子前面。

“咔。”

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沈离的爪子在每一个插销上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指甲扣住铁环的缝隙,往上一提,插销滑出,门弹开。它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个动作都一样,没有多余,没有犹豫。

我跟上去了。我走到它旁边的一个笼子前面,蹲下来,伸出右前爪,指甲扣住插销的缝隙。铁的,凉的,上面有一层黏黏的锈。我的指甲在铁环上滑了一下,没扣住。我又扣了一次,扣住了,往上提。插销动了一下,没出来。被锈卡住了。我的指甲在铁环里拧了一下,指甲盖被铁皮的边缘刮了一下,疼。插销出来了。门弹开了。里面的猫不动。一只橘色的、瘦到肚子凹进去一个坑的猫,蹲在笼子的最深处,眼睛睁着,但不看我。它不看任何东西。

太慢了。这样太慢了。

一个接一个。沈离开一个,我开一个。沈离开一个,我开一个。但笼子太多了,摞在一起,靠墙放着,从地面一直摞到够到屋顶。有的插销被锈死了,我的指甲在铁环里滑了一次又一次,指甲刮薄了,指甲缝里嵌满了铁锈和血。

有的笼门开了,猫不出来。我用爪子伸进笼子里去拨它们,它们缩得更深,缩到笼子的最角落,把身体蜷成一个紧到不能再紧的团,把耳朵压到贴住头皮,把眼睛闭到眼皮皱成一团。它们不出来。它们不知道出来之后要去哪里。外面也是黑的,外面也有风,外面也有声音,外面也有人。它们怕。

厂房外面传来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是车声。发动机的突突声,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轮胎碾过碎石子的声音,嘎吱嘎吱的,像有人在嚼碎了骨头。车停了。门开了。人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说话声不大,但很清晰。

“这车货不少。”

“搬下来,先卸笼子。”

“那边那个棚子空着,先放那边。”

天亮了。不是真正的天亮,是东边的天际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灰蓝色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橘红色的光。那道光照在厂房的铁皮顶上,铁皮顶像一块巨大的、生了锈的刀片,横在我们头顶上。

又来了一车猫。沈离的爪子停在了下一个插销上。它没有动。它的尾巴从地上抬起来,尾尖朝上,微微弯着,像一根在测量风向的指针。它闻到了。新来的猫的气味,人的气味,车的铁皮和机油的气味。它的耳朵转了半圈,对准了门的方向。门没有开。人在外面,在卸货,在搬笼子。他们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像几根细针扎进了我的耳膜。

“别磨蹭,搬完了进去吃早饭。”早饭。他们要进去。进这个厂房。进这个堆满了铁笼子、地上散落着铁锈和血渍、墙角摞着蛇皮袋的厂房。他们在外面卸完猫,会进来。会进来生火,会进来烧水,会进来吃饭。会进来看到笼门开着,看到猫跑了,看到地上有脚印——猫的脚印,我的脚印,沈离的脚印。他们可能不会注意到沈离。但我会被看到。

我动了。我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又做了我自己都没有想明白的决定——从黑暗中站起来。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橘红色线条比刚才粗了一些,像有人用一支很粗的毛笔在天的边缘画了一道。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门开着,车厢里堆着铁笼子,笼子里有猫。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一盏一盏被拧到了最小亮度的灯。它们在看我。

我没有看它们。我在看人。三个人。两个在搬笼子,一个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铁棍——不是昨天那根,是另一根。他在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他的脸前面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的下巴,

那个拿铁棍的人点着了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雾。

我蹲在门缝旁边,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着,后腿的肌肉像两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前爪的指甲抠着地面上的碎石子。他在往这边走。不是看到了我,是往厂房的门走。他要进去了。他要进去生火,他要进去烧水,他要进去吃饭,他要进去看到那些开着的笼门和跑掉的猫。他走过来了。

我出来了。是弹出来的。我的后腿在碎石子上蹬了一下,碎石子从爪下飞了出去,打在面包车的轮胎上,噼里啪啦的。我的身体在空气中拉成了一条直线,前爪朝前伸,指甲全露。我的目标是他的脸。不是他的鼻子,不是他的嘴,不是他的下巴。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是棕色的,浅棕色的,映着天,映着云,映着厂房铁皮顶上那道橘红色的光。我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我自己——一只灰黑色的、的猫,张着爪子,朝他飞过来。

他的手抬起来了。不是慢慢抬的,是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他的手臂在零点几息之间从身体侧面弹到了脸前面,铁棍横在脸和我的爪子之间。铁棍是黑色的,铁的,上面有暗红色的渍。我的爪子如果抓在铁棍上,指甲会断,爪子会滑,身体会失去平衡,我会摔在地上,他会用铁棍打我。我在空中看到了他的手在动,看到了铁棍在横过来,看到了我的爪子离他的脸还有一段距离,这段距离在缩短,但铁棍会先到。

时间停了。

东边那道橘红色的光不再扩散了,像一幅画被人用喷枪喷了一层透明的定画液,颜色定在了那里,不再流动。烟从他嘴里吐出来的那团灰白色的雾停在了空气中,雾的边缘是模糊的,但那个模糊也被定了格,像一张拍糊了的照片。铁棍停在了半空中,横在他的脸前面,铁的平面上有暗红色的渍。他的眼睛没有眨,瞳孔没有缩,眼珠没有转。他在我的瞳孔里是静止的,像一个蜡像。我不是。我的身体没有停。我在空中,前爪朝前伸,指甲全露,离他的脸还有不到一尺。这个距离在时间停了的时候,不会自己缩短。我动了。我本来就能动。

这次稍微有点不一样。这次我的身体在做一件它一直在练的事情——在空中调整姿态。不需要“想”好了再调,身体自己会的。我在那个暂停的时间里,把前爪收回来了一点,不是收回,是调整角度。我的指甲从朝前变成了朝下,从朝下变成了朝他的脸——不是他的眼睛,是脸颊。他的脸颊上有胡茬,黑色的,一根一根的,在晨光里像一小片刚冒出来的野草。我的指甲对准了他脸颊上的某一块皮肤。那块皮肤上有一颗痣,小小的,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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