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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放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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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动了。

不是慢慢动的,是突然动的。像有人按下了播放键,所有的画面从静止变成了运动,速度没有过渡,直接从零跳到了正常。我的爪子落在了他的脸上。不是拍,是抓。四根指甲同时嵌进了他的皮肤,从他的颧骨划到了下巴。他的皮在我的指甲下面被拉长了,像一块被刀划开的布,边缘先是变白,然后变红,然后红色的液体从那条缝里涌出来,不是流,是渗。他的手从脸上摸了一下,摸到了血。血在他的手指上,红的,粘的,在晨光里亮了一下。他的嘴张开了。

“啊——”

声音不大,不是疼的,是吓的。他没有看到我。他从门缝里出来的时候,视线是从亮处往暗处走,瞳孔在缩,看不清暗处的东西。他只看到一道灰黑色的影子从地上弹起来,撞在了他的脸上,然后他的脸就疼了。他用手捂着脸,血从手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他的铁棍在手里晃了一下,没有挥出来。

我落在地上,没有停。我的后腿在落地的瞬间又蹬了一下,身体弹向了旁边那棵歪脖子樟树。树干不粗,我的爪子扒住了树皮,指甲嵌进了树皮的裂缝里,身体往上窜了两下,蹲在了第一根树杈上。树杈离地面不到两丈,不高,但够他够不到。

他抬起头,看到了我。他的脸上有四道血痕,从颧骨到下巴,平行的,间距均匀,像用尺子量过。血从最下面那道痕里流得最快,流到了他的下巴上,滴在他的衣领上。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血冲到了头上,眼白的血管爆了,红的。他的手握住了铁棍,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朝树走过来。

有人从厂房的门口出来了。不是门缝,是门。门被从里面推开了,沈离不见了,笼子的门开着,猫不见了。另一个男人从门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根铁棍,跟这个人的一样。他看到了树下的血,看到了树上蹲着的我。“怎么了?”

“猫挠的。”

“就一只?

”“就这一只。”

我蹲在树杈上,看着下面的两个人。一个脸上有血,一个手里有棍。他们在商量怎么把我弄下来。一个说爬树,一个说用石头砸。我没有等他们商量好。我从树上跳了下来。不是朝他们跳的,是朝厂房的门口跳的。我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从两个人的头顶上方飞过去,从他们的目光之间穿过。我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在我的身上擦了一下,像两片干枯的树叶从我的毛尖上扫过。

我落地了。爪子踩在厂房门口的碎石子上,碎石子滚动了一下。我窜进去。门里面是黑的,我的瞳孔从缩着变成了放大,不是慢慢变的,是瞬间完成的——像相机的光圈从最小跳到最大,咔的一下,黑暗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清晰了。笼子,门开着,猫不在。墙角堆着蛇皮袋,袋子瘪了,猫不在。地上有血,旧的,黑色的,干了。灶台在厂房的角落里,砖砌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有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和一根鸡毛。灶膛里是空的,没有火,没有柴。柴火在灶台旁边的地上堆着,劈好的,一小捆一小捆的,用草绳扎着。

灶台是热的。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已经咕嘟咕嘟地滚开了,蒸汽顶着锅盖一跳一跳的。灶台旁边的柴火堆码得整整齐齐,松木劈成的小块,干燥得能听到油脂在木头里滋滋的响。灶台边还放着一把铲子,铁的把手上挂着一块油腻腻的抹布。有人在做饭。他们卸完猫,进来生火烧水,准备吃饭。我看到灶膛里的火苗从柴火之间窜出来,橘红色的,像一条在舔舐铁锅的舌头。我的瞳孔在火光里缩成了一条线。

外面的人在叫喊,是沈离在闹。铁棍落地的声音,笼子翻倒的声音,人的骂声,猫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嘈杂的毛线球,从院子里滚到门口,从门口滚到厂房外面。

我窜到灶台前面。灶台是砖砌的,灶膛的口朝外,火在里面烧得正旺。我的爪子踩在灶台的砖沿上,砖是烫的,爪垫被烫了一下,疼,我缩了一下,又踩上去了。灶膛里的火苗从铁锅的底下窜出来,不是朝我窜的,是朝锅底窜的。锅底已经被烧得发红,铁皮上有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氧化皮,像一块被烧透了的铁。我的眼睛在灶台上扫了一下——柴火堆,松木的,干的,离灶膛口不到一尺。铁锅里的水已经滚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每一次跳起来都有一股白气从锅沿挤出来,白气扑在我的脸上,热的,湿的,带着铁锅和柴火的焦味。

外面的脚步声到了门口。铁皮门被推开了,光照进来,照着灶台上的烟灰和油渍,照着锅盖上那层被蒸汽润湿了的灰。

一个人走了进来,不是之前那个脸上有疤的,是另一个。他的脸在火光里是橘红色的,眼睛眯着,嘴半张着,像是想说“火怎么这么旺”。他看到我了。他的嘴张大了。

我把右前爪从灶台边缘探进去,火苗舔着我的指甲,指甲被烤了一下,发出一股焦味——被火苗的边缘舔过、角质层受热收缩的那种焦。我的爪尖碰到了那根正在燃烧的松木。松木的一端在火里烧得通红,另一端还是干的、黄的、松脂还在。我的指甲扣住了那根松木没有着火的那一端,往外一拨。松木在灶膛里滚动了一下,带着火的那一端从灶膛里滑了出来,落在灶台下面的柴火堆上。火苗从松木上跳到了柴火堆上,干燥的松木在接触到火的一瞬间没有犹豫,直接烧了起来。不是“慢慢燃烧”,是“爆”——松木里的油脂在高温下瞬间汽化,火焰从一根柴跳到了另一根柴,又从另一根柴跳到了另一根柴。火从一堆烧成了另一堆,从一个点烧成了另一个点。我退了两步。

外面的人没有听到。外面太吵了。沈离在翻最后一个笼子,人在追沈离,铁棍在地上拖,猫在跑,一切都在动。

我从灶台上跳了下来。爪子落在砖地上,灶台的余温从脚底传上来,不烫了。我窜向了门口。那个人站在门口,他的身体挡住了半扇门,手在门框上撑着。

外面的声音更大了。他的背对着我,他的腿是岔开的,他的两只脚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一只猫从中间窜过去。我窜了。我的身体贴着地面,从他的左脚外侧擦过去,他的鞋底是橡胶的,我的毛擦在鞋面上,沙的一声。他低头看到了我,但他的手已经够不到我了,我已经到了门外。

外面的人在推门。门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推不开——是门闩。我刚才出来的时候把门闩拨开了,门被风吹开了,现在有人在里面把门闩插上了?沈离?沈离在外面。沈离在大闹。我感觉到。地面在震,是人的脚步在跑。不止一个人,在院子里跑,在喊。铁棍落在地上的声音,咣当,咣当。不是一根,是两根。有人在叫,“那边那边!”“猫!猫!”“这只也是!”“笼子怎么开了?”沈离。沈离在放猫,在引开他们,在给他们制造混乱。它在给厂房里的猫争取时间。

那个人转过身了。他看到了火。他的嘴张开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要去拿地上的柴火堆——柴火堆在烧。他把手伸向了火焰。不是扑,是抓。他想把着火的柴火从堆里抽出来,扔到外面。他抓住了最上面的一根,松木的,火焰已经舔到了木头的三分之一。他的手在碰到松木的那一瞬间缩了回去,烫的。他甩了甩手,又伸过去了,这次是用袖子包着手。他把那根燃烧的松木从柴火堆里抽了出来,松木的一端在烧,另一端是凉的。他拿着凉的那一端,把燃烧的一端杵在地上,想把火压灭。火没有灭。松木在地上的灰烬里滚了一下,火焰小了一点,又大起来了。

他把松木扔在了地上,用脚踩,但柴火堆上的火没有灭。他在抽那根松木的时候,把其他的松木带散了,火焰从一根跳到了另一根,从另一根跳到了另一根。火不是跑,是飞。从一个点飞到另一个点,从低处飞到高处,从柴火堆飞到了灶台上。灶台上有油渍,油渍在灶台表面的水泥上渗了不知道多少年,油渍本身就是燃料。火在油渍上像水一样蔓延,不是水,是油,是火在油上跑。灶台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半袋什么东西,塑料袋被火烤了一下,缩了,化了,滴下来,滴在火上。塑料燃烧的气味,甜的,刺鼻的。

那个人不踩了。他退了两步,看着火从柴火堆爬到灶台,从灶台爬到墙上,从墙上爬到屋顶。铁皮顶不会烧,但铁皮顶下面的木梁会烧。木梁是干的,老的,表面有一层黑色的烟灰,是很多年烧火做饭熏出来的。火舔到木梁的时候,木梁发出了“嗞”的一声,像一个人在叹气。火光在厂房里亮起来了,不是手电筒的那种白亮,是橘红色的、跳动的、有生命的亮。铁笼子在火光里变成了橘红色,水泥地上的血迹在火光里变成了黑色,那个人跑了。他跑出了厂房,门没有关,火光从门里涌出去,像一条橘红色的舌头,舔了一下外面的晨光。

厂房外面全是声音。人在叫,在跑,铁棍在地上拖,铁笼子被撞翻,猫在叫——是院子里那些新送来的猫,还在车上,还在笼子里。它们在叫,不是“喵”,是“嗷”,是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恐惧和愤怒的、像刀子一样尖锐的声音。沈离在外面。沈离在放猫,在翻笼子,在那些人的脚边窜来窜去,让他们踩不到它,抓不住它。它的叫声在嘈杂中很低,很沉,像一面鼓在远处被一下一下地敲。

我从灶台上跳了下来。灶台上的火已经烧到了灶台边缘,火苗从灶台上垂下来,像一条橘红色的瀑布。我的毛被热气烘了一下,闻到了焦味——灶台上的油渍烧焦了。

我从厂房的门里窜了出去。外面的光刺眼,是火。厂房的铁皮顶在烧,木梁在烧,烟从屋顶的缝隙里涌出来,灰色的,浓的,一团一团的,像一个一个的拳头从铁皮下面伸出来,伸到空中,被风吹散了,又伸出来。

院子里没有人。人都跑到了院子外面。车发动了,面包车从院子门口开出去了,开到远处的空地上停下,车厢里的猫还在叫。沈离不在院子里。它在地上。我看不到它。地上有猫的影子,在火光里跳动,不是一只,是很多只。它们在跑,从院子里跑到田野里,从田野里跑到树林里,从树林里跑到更远的地方。它们的影子在火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听到了警笛声。从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的、细细的、像一根铁丝在空气中振动的警笛。还有另一种声音,更低,更沉,更慢——救火车。像一头巨大的铁牛在很远的地方低着头、慢慢地、不慌不忙地走过来。两种声音从两个方向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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