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的头歪了一下,又歪了一下,又歪了一下。它在从不同的角度看我的脸,看我的眼睛,看我的瞳孔。它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它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又放大了,又缩成了一条线。它判断不出来。
“你跟我来。”我从台阶上跳下来,往回走。不是往家走,是往水池走。
吉祥在后面叫:“去哪?”
我没有回答。它追了上来,落在我旁边的田埂上,走了两步,飞起来,又落下来,又飞起来。
“去哪去哪去哪?”
我没有回答。它不问了。它跟在我后面,从田埂到菜地,从菜地到水池。水池还是那个水池,阳光照在水面上,睡莲的叶子绿得发亮。我下去了,吉祥跟在后面。它不会钻石缝。它的翅膀太宽了,身体挤不进去。但它把脑袋探进去了。它把脑袋塞进石缝,翅膀在外面,身体在外面,尾巴在外面,只有头和脖子在那个窄窄的、湿湿的、长满了青苔的缝隙里。它的身体在抖,是在用力。它在努力往里看。
它看到了。石洞里不是之前的样子。绿光回来了。不是那种暗到几乎看不见的绿,是淡淡的、荧荧的、像月光落在水底的那种绿。菌丝重新长出来了,在洞壁上,薄薄的一层,像一层绿色的绒布,摸上去应该是软的,凉的,滑的。泉水涨了,漫过了白玉石的底座,白玉石在水里白得发亮,像一块被洗干净了的骨头。泉眼在往外冒水,细细的,无声的,水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从泉眼向外扩,扩到白玉石的边缘,碎了。老金不在。它出去了。
吉祥从石缝里把脑袋拔了出来。它的头上沾着青苔,绿绿的,湿湿的,挂在它的黑羽毛上,像一顶被压扁了的帽子。它歪着头看着我,喙张着,没有声音。它的胸毛不炸了,翅膀收拢了,眼睛不圆了。它在看那个洞,那个它刚才看到的、破破烂烂的、什么都没有的洞,跟这个洞不是同一个洞。
它知道不是同一个。它不知道为什么会不是同一个。它蹲在池沿上,看着水面,水面上有睡莲的叶子,叶子下面有水,水下面有石缝,石缝里面有洞,洞里面有绿光和泉水和一块白玉石。不过老金不在。
“它出去了。”我说。感觉老金冬眠后变勤快了。
吉祥没有看我。它看着水面,水面上有一片睡莲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叶子的边缘卷起来,像一只小小的碗。
“刚刚明明不是这样的。”它的声音很小,不是跟我说的。它跟自己说的。它蹲在池沿上,身体缩成一团,翅膀贴着身体,羽毛在风里微微翻起。它的瞳孔放大了,不是在看东西,是在回忆。它在回忆刚才那个破破烂烂的、什么都没有的洞,和现在这个有绿光、有泉水、有菌丝的洞。
我蹲在池沿上,也看着水面。风从南边吹过来,暖暖的,带着油菜花的香味。蜻蜓又飞来了,不是刚才那只,是另一只,翅膀是蓝的。它停在一片睡莲叶子上,透明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水面上有蜻蜓的影子,小小的,黑黑的,像一颗会动的痣。
老金醒了,瘦了,累了,问了我一句“你知道国王吗”,然后出去了。
它的洞里绿光亮了,泉水涨了,菌丝重新长出来了。它在恢复。不是身体在恢复,是它在恢复。它的身体还是皱巴巴的,瘦的,暗沉沉的,但它的洞不是。
吉祥从池沿上站起来,抖了抖翅膀,抖掉了头上的青苔。它歪着头看着我。“你那个朋友——它是蟾蜍?”
“是。”
“它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叫什么?”
“老金。”
吉祥的喙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它想说什么,没说。它飞起来了,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在我旁边的池沿上,又转了一圈,又落下来。
我们在池沿上蹲了很久。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南边,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没。睡莲的叶子在风里晃,晃过来,晃过去。蜻蜓飞走了,又来了,又飞走了。老金没有回来。吉祥从胸毛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水池,又看了一眼我。
“明天还来?”它问。
我说:“来。”
它飞走了。翅膀在阳光下扇了两下,滑翔了一段,又扇了两下,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了麦田的上空。
我蹲在池沿上,又等了一会儿。老金没有回来。我站起来,抖了抖毛,往回走。走到田埂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水池。水池在阳光下是绿的,睡莲的叶子是绿的,池沿上的青苔是绿的。看不见石缝,看不见洞,看不见老金。但我猜它在。它的洞里亮着绿光,泉水在流,菌丝在长。它可能在外面某个地方,在找那个叫“国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