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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老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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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回来了。我是先闻到它的气味才知道的。是那种浓烈的、像烂木头混着草籽的味道——那是它健康时的味道。现在这个味道淡得像一根蛛丝,挂在空气里,风一吹就断了,但断掉之前在我鼻子里粘了一下。

我蹲在池沿上,往下看。水是清的,睡莲的叶子铺在水面上,圆圆的,绿绿的,有的展开了,有的还卷着。水底的石头上有青苔,青苔是鲜绿色的,不是冬天那种干褐色。水在流,很慢,但能看到水面上的碎叶子在一点点地移动。老金的气味从石缝里渗出来,不是从洞里涌出来的,像一个人病了很久,连呼吸都没有力气,只能把最后一点气息从门缝里往外挤。我下去了。

池壁上的青苔滑溜溜的,我的爪子踩上去,爪垫在苔面上滑了一下,指甲抠进了石头缝里。龟背石还是那块龟背石,被我的爪子踩出了一道一道的浅沟。石缝还是那个石缝,窄得只容一只猫挤过去。我侧着身子,肚皮擦着石壁,项圈上的银扣在石头上刮了一下,声音很脆,在洞里弹了一下,碎了。洞里没有绿光。很暗。以前那些发着荧荧绿光的菌丝全灭了,洞壁上光秃秃的,灰白色的,像一层骨头露在外面。

泉眼还在,但水面比去年低了很多,低到能看到泉眼周围干涸的石头,石头上有一圈一圈的水垢。那块白玉石还在,老金趴在白玉石上面。

它瘦了。不是冬眠醒来那种瘦。它的皮肤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像一件大了好几号的衣服,领口垮到肩膀下面,袖子长出手指一截。它的腿蜷着,缩成一团,撑不住身体——骨头还在,骨头外面的肉没了,肉外面的皮松了,皮上面的颜色也淡了。仿佛受了很长时间的罪或者说是劳累了很久的样子。

以前它是金黄色的,像一块被太阳烧化了的金子,亮得刺眼。现在它的金色是哑光的,像一块被埋在土里太久、挖出来之后用水冲了一下、但冲不干净的那种暗沉。

它的那只独眼半闭着,眼珠是浑浊的,不复以前那种清亮的、琥珀色的光。这只眼睛以前看我的时候,要么是懒洋洋的“哟,九万来了”,要么是慢悠悠的“带飞蛾了吗”,要么是那种“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还是要说”的认真。现在它看我的时候,那只眼睛里没有这些。它只是看着我,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在看着一个认识但记不清是谁的人。

“老金。”我叫了一声。它的独眼动了一下。那只永远闭着的眼睛——那只我从未见它睁开过的左眼眼皮颤了一下。它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声音。我蹲在白玉石旁边,看着它。我的尾巴圈着脚爪,玉坠子挂在项圈上,在脖子上晃了一下。洞里很安静,没有滴水声,没有菌丝的荧光,没有泉水流动的声音。安静得像一个被掏空了的核桃,壳还在,里面的仁没了。

它没有问我水月石。它去年秋天留了纸条,写了“守村人”,然后就消失了。它刚从一场很长的、很累的、不像睡觉倒像受罪的冬眠里醒来。也许它忘了。也许不是忘了,是那些东西已经不重要了。

“你知道国王吗?”

声音很小。不是它平时那种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像水珠滴在石头上的那种清楚。这个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嘴唇干裂了,舌头粘在上颚上,用最后一点口水把两个字泡软了,吐出来。

国王。我听过这个词。国王和皇帝大概是一个意思——最大的那个人,所有人都得听他的。但他又跟皇帝不一样。皇帝是坐着的,国王是站着的?我不清楚。

我蹲在白玉石旁边,看着它。它的独眼闭着,仿佛很累。它的呼吸很浅很慢,每一次吸气都像要用很大的力气把空气从很远的地方拉过来,每一次呼气都像把身体里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吐出去。它的肚子在起伏,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开口了。“国王——是不是头上戴着金的帽子,坐在很高的椅子上?”

老金的眼睛没有睁开。它的嘴动了一下。“不是。”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它没有解释国王是什么。它没有力气解释。它只是想知道我知不知道。它不问了。

洞里的安静有点沉闷。我不想说话,说话发出声音,声音会打破这个安静,安静碎了,老金会更累。我憋着气,憋到眼前有一点一点的金星在飘。那些金星是亮的,橘红色的,在黑暗的洞里像一小群一小群的萤火虫。它们飘了一会儿,灭了。

我从洞里退出来了。不是走出来的,是慢慢退出来的,爪子一步一步地往后挪,眼睛一直看着老金。它的身体趴在白玉石上,皱巴巴的,暗沉沉的,像一个被人揉皱了又忘了展开的纸团。我退出石缝的时候,肚皮擦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石头刮掉了两根毛,我没有感觉到疼。

阳光从水池上方照下来,照在我的脸上,刺眼。我的瞳孔从放大了缩成了一条线,缩得太快了,眼睛酸了一下,流出一点水。我用舌头舔了一下眼角,咸的。池沿上的青苔绿得发亮,睡莲的叶子在水面上铺成一片,有一只蜻蜓停在其中一片叶子上,翅膀是透明的,在阳光下闪着蓝紫色的光。我蹲在池沿上,看了那只蜻蜓很久。蜻蜓飞走了,又飞来了另一只,又飞走了。风从南边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油菜花的香味和远处村子里谁家在炒菜的油烟味。我站起来,抖了抖毛,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吉祥从樟树上飞下来了。像一块黑色的石头被人从树顶扔下来,砸在半空中突然展开翅膀,减速,落在我面前的地上。它的爪子在地上踩了两下,踩起一小片灰尘,稳住,歪着头看我。它的胸毛上沾着一片樟树的嫩叶,绿绿的,在黑色的羽毛上像一颗小小的翡翠。它的喙张开了。“你去哪了?”我没有回答。它又歪了一下头,从左边歪到右边。“你去水池了?”它看到了。我身上有水草的气味,有青苔的气味,有深水底下那种阴凉的、不见阳光的石头的气味。吉祥的鼻子不灵,但它的眼睛灵。它看到了我身上不属于地面的东西——我的爪子上有湿的泥,我的肚皮上有一道被石头刮出来的白印,我的项圈上有一股老金的气味,淡到我自己都闻不到,但吉祥闻到了。它歪着头,用一只眼睛盯着我的项圈,看了很久。

“里面有个朋友。”我说。不是解释,是陈述。

吉祥的喙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

“什么朋友?”它的声音是平时那种没有感情的平调。

“蟾蜍。”我说。

吉祥的头不歪了,正了。它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几息。它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又缩回去了。然后它翅膀一振,飞起来了。

“我去看看!”声音从空中掉下来,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没了。我没有拦它。它飞走了,朝水池的方向,黑色的影子在麦田上空一掠一掠的,像一把剪刀在剪一块绿色的布。麦苗在风里倒下去又站起来,倒下去又站起来。

我继续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吉祥追上了我。不是飞回来的,是扑回来的——它的翅膀扇得很快,像一只被惊扰了的蜜蜂,嗡嗡嗡的,落在我面前的台阶上。它的胸毛炸着,喘着气,喙张着,舌尖露在外面。眼睛里不是愤怒,是委屈。像一个小孩手里捧着一个蛋挞,咬了一口发现是石头。

“你骗人!”它的声音尖锐的,像一根针扎进了空气里。它的翅膀半张着,身体在发抖。“那里什么都没有!破破烂烂的!洞里面是空的!水是浑的!洞壁上没有光!什么都没有!你骗人!”

我蹲在台阶上,看着它。它的胸毛炸成了一个黑色的毛球,翅膀半张着,嘴张着,舌尖露在外面,在喘。它的眼睛是黑的,圆圆的,里面映着我的影子——一只灰黑色的、戴着挂有玉坠子的项圈、耳朵上有一道疤的猫。那个影子在它的瞳孔里是平静的,平静到像在说“我没有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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