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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对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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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守村人的小屋像一块被遗忘在村西头的旧石头,灰蒙蒙的,矮趴趴的,蹲在菜地和苦楝树林之间。月光照在红砖墙上,砖缝里的水泥是深灰色的,像一道道干涸的伤疤。屋顶的黑瓦和石棉瓦在月光下分不出颜色,都是灰的,深的灰和浅的灰。门口的竹椅子空着,搪瓷碗还在门槛旁边。

松树在小屋东边,离门口不到三丈。树干很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金的皮肤。松针在月光下是墨绿色的,密密麻麻的,风一吹,沙沙的。松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从树干一直延伸到小屋的墙根,像一个趴在地上的巨人,伸着一只很长很长的手,想去够那扇虚掩的木门。

月亮挂在松树的上方,圆圆的,洁白的。

一个影子从菜地那边过来了,贴着地面,快得像一片被风吹着跑的黑色树叶。

松树上有一道亮光闪了一下。不是月亮的光,月亮的光是白的,散开的。那道光是亮的,聚的,像有人用一面小镜子把月光收拢了,又朝小屋的方向晃了一下。闪了,灭了。松针还在沙沙地响,风没有停。

守村人已经睡下了。门虚掩着,屋里黑洞洞的,没有灯,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他睡在那张木板床上,头枕着荞麦壳的枕头,被子盖到下巴,脸朝着墙。他的脸在黑暗里是看不见的,但他的轮廓在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的那一道窄窄的光里,像一个被刻在黑暗中的木雕。他不动,不翻身,不打鼾。他老了,老到连睡觉都不出声了。

影子在壁龛前面停下来了。壁龛在灶台的右边,方方正正的,不到一尺宽,里面放着火柴盒、盐包、一双筷子、一只倒扣着的碗。火柴盒是红色的,盐包是塑料袋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盐粒,粗粗的,一颗一颗的。

影子把前爪搭在灶台上,身体拉长,脑袋探进壁龛。它的爪子在火柴盒后面摸了一下,又在盐包后面摸了一下,又在干辣椒后面摸了一下。没有。什么都没有。它的爪子缩回来了,爪子上沾了一层灰,灰是细的,干的,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霜。它把爪子放在嘴边,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灰在它的舌头上是涩的,苦的,没有石头的气味。

水月石不在。它被拿走了?还是被藏到了别的地方?还是从来就没有在这里过?壁龛里的灰有多厚?它刚才摸的时候,灰在它的爪垫上堆了一小堆,像一个小小的坟。灰这么厚,说明很久没有人碰过这个地方。火柴盒很久没有被拿起过,盐包很久没有被挪动过,干辣椒很久没有被拨开过。水月石如果在这里,它的周围不会积这么厚的灰。石头会呼吸,它会把自己周围的东西轻轻推开,它身上那种淡淡的、温润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又反弹回来的那种力量,会把灰尘推到远处。壁龛里的灰是均匀的,没有被人推过的痕迹。水月石不在这里。不在了。被人拿走了。什么时候?不知道。老金不知道。它只知道它来晚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在找水月石?”声音不大,不是吉祥的尖锐,不是富贵的低沉,是九万的。

老金回头了。

两只猫堵在它后面。一只是灰黑色的,项圈上玉坠子稳稳挂着,银扣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一只是玳瑁色的,瘦的,但瘦得很紧实,随时会弹开。它们一左一右,一个堵在门的方向,一个堵在窗的方向。门和窗之间不到两米,两米的距离对猫来说等于零。老金没有路可以走了。它的腿太短,身体太扁,速度太慢。它在洞里是国王,在石头上是王,在泉水和菌丝之间是唯一的主宰。在水泥地上不是。在月光下不是。在两只猫面前不是。

老金动了。

不是跑,是弹。它的后腿在水泥地上蹬了一下,身体从灶台前面弹了起来,弹过了九万的头顶——九万跳起来够它,指甲擦过老金的肚皮,老金的肚皮是凉的,滑的,九万的指甲在上面划了一下,没有抓住。老金落在了门口,从门缝里挤了出去。它的身体在挤过门缝的时候被门板压了一下,扁了,然后弹开了。它落在外面的台阶上,没有停,继续弹。

猫更快。

九万从门缝里追出去的时候,富贵已经在了。它没有走门,它走的窗。窗户的木框上有一块玻璃碎了,糊着报纸,富贵从报纸的破洞里钻了出去,报纸在它的身体后面裂开了一道口子,风灌进去,报纸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富贵落在台阶上,堵在老金的前面。九万在后面。一前一后,两尺。老金在中间。

月光下,老金停了。不是跑不动了,是它不想跑了。它蹲在台阶上,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块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石头。它的独眼闭着,嘴巴紧闭,腿蜷着。它在喘。月光照在它身上,它的金色是哑光的,像一块被埋在土里太久、挖出来之后用水冲了一下、但冲不干净的旧铜器。它很瘦,很累。但它没有停。它不再跑,它在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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