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蹲在松树的树杈上。那根树杈不粗,刚好够它的爪子抓住。树皮是干的,裂的,它的指甲嵌在裂缝里,身体前倾,翅膀半张,保持平衡。水月石在它嘴里,叼着。牙齿咬着石头的边缘,石头的一半在嘴里,一半露在外面。露出来的那一半在月光下不反光,但它把月光吸进去了,又吐出来了,吐出来的光比吸进去的亮了一点点,像冬天的月亮。
它不能说话。嘴被石头占着。它想说话——它想说很多。
“你们打快一点,我嘴酸了。”
“那只青蛙怎么那么大?”
“九万你左边左边左边!”
“富贵你咬它腿!”
“月亮又出来了,我眼睛花了。”
“石头好滑,要掉了。”它说不出来。它的嘴不是用来叼石头的,是用来说话的。院子在它下面。从高处看,院子变小了,小到像一只火柴盒。老金蹲在台阶上,巨大的,黑的,像火柴盒旁边的一块墨锭。它比吉祥上次看到它的时候大多了,“大了好几号”。吉祥不知道老金会变大。九万没有告诉它。九万只说:“你叼着水月石,蹲在松树上,别动。不管看到什么。等我喊你。”
吉祥问:“等多久?”
九万说:“不知道。”
吉祥说:“我嘴酸怎么办?”
九万看了它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回答,是对它的肯定。确认吉祥会做这件事。吉祥做了。它的嘴酸了,麻了,但它没有飞。它蹲着。
从松树上看,老金的影子占了院子的三分之一。它的背是拱的,拱到最高处比小屋的屋檐还高。它的头抬着,头顶上那两只发光的眼睛像两盏被人拧到了最大亮度的灯,金色的光柱从眼眶里射出来,打在院墙上,打在小屋的木门上,打在松树的树干上。光柱移动的时候,像有人在用一把很大的手电筒在院子里扫。吉祥的眼睛被那两道光晃了一下,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它在光柱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只黑色的、叼着石头的、蹲在树杈上的鸟,小小的。
从松树上看,九万像一只灰黑色的、跑得很快的小虫。它在老金的身体下面窜来窜去,从左边窜到右边,从右边窜到左边。它的爪子在地上一蹬一蹬的,每蹬一下,身体就弹出一段距离,弹出去之后落在地上,又蹬一下,又弹出去。它的项圈上玉坠子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在它脖子上跳来跳去。它的尾巴竖着,尾尖朝前弯,指着老金的方向。
它总是在老金的前腿和后腿之间窜,那是老金舌头够不到的地方——老金的舌头太长,长到能卷住一只猫的后腿,但太长的东西在近距离反而不好用。九万知道。九万在洞里跟老金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它一定知道老金的舌头有多长,也知道老金的舌头够不到自己的胳肢窝。
富贵也小。玳瑁色的,在月光下是黑底上混着灰白色的斑块,像一块被人打碎了又粘起来的旧瓷片。它不像九万那样窜,它贴。挨着老金的身体,贴得很近,近到老金的皮肤上的褶皱能夹住它的毛。它从老金的前腿贴到后腿,从后腿贴到肚子,从肚子贴到下巴。它的爪子抓在老金的皮肤上,指甲嵌在褶皱的缝隙里,不松。老金甩了一下前腿,富贵的身体被甩了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弧,落下来,爪子又抓住了老金另一条腿的褶皱。它不松。它的指甲在褶皱里划出了四道白印,白印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了。它把脸贴在老金的皮肤上,它的胡须在老金的皮肤上扫来扫去,像一个人在摸一面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墙,找开关。
老金的舌头弹出来了。从松树上看,那根舌头像一条白色的、发光的、会伸缩的带子,从老金的嘴里弹出来,缩回去,弹出来,缩回去。弹出来的速度快到吉祥的眼睛跟不上——它只看到一道白光从老金的脸上炸开,炸到九万刚才在的位置,九万不在那里了,白光缩回去,又炸开,炸到富贵在的位置,富贵也不在那里了。老金的舌头在追两只猫,猫在躲。它们躲的不是舌头,是预判老金的念头。老金的念头还没到舌头,它们已经不在那里了。
老金久战不下。它的舌头弹了无数次,没有一次够到九万,也没有一次够到富贵。两只猫像两颗在它身体周围乱窜的弹珠,从左边弹到右边,从右边弹到左边,它的舌头追不上,它的眼睛——那两只睁开的、金色的、竖瞳的、像两盏灯一样的眼睛——看到了它们,但看到了不等于抓到了。
老金的呼吸变重了。是累也是烦。它在洞里是国王,在石头上是王,在泉水和菌丝之间是唯一的主宰。在这里不是。在这里它是被两只猫戏弄的□□。它的舌头弹了一下,空了。又弹了一下,又空了。
月亮从乌云的后面完全出来了。光涌下来,泼在院子里,泼在小屋上,泼在松树上。吉祥的羽毛在月光下不是黑的,是深蓝色的,像一片很深很深的、没有月亮的夜空,被月亮照了一下,露出了它本来的颜色。松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的边缘从模糊变成了清晰,像一个被人用剪刀重新剪过的剪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