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大燕内外不稳,若改革能见成效,兴许年关会好过些,胡人暂时被我们打回去,这里还有陈正千守着。可我心里不安,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有些人在背后想倚仗我的身份逼我就范,兴许回到皇城陪在陛下身边才是最稳妥的选择。”陆明言面容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夏元卿看着他:“我只能说,但愿如此。可真有反心的人不会因为你在皇城就适可而止,他们若想将你架空,到时可就由不得你了。”
“逆贼也是人,是人就有私心,岂会如铁板一块?何况那可是一百多年前的大梁啊,如今还有谁会真心忠诚于一个已经覆灭的王朝?不过是借着由头发泄私欲罢了。”陆明言说。
“你说的倒也不无道理。”夏元卿点头。
“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办法的。”陆明言说,“元卿兄,你既然来了,今晚我们定要好好喝一杯。”
“喝?你们军中竟然还让喝酒?”夏元卿笑道。
陆明言眨眨眼:“陈将军无酒不欢,但咱们两人嘛,还是暂且以茶代酒吧。”
夏元卿无奈:“原来……是这个‘喝’……”
而另一面,崔玉颜已到南江,崔继恩开仓放粮多日,下属官员抢修河道,流民们则每日排队领粥。
一路上都是破衣烂衫无家可归的人,死了妻儿的丈夫、没了爹娘的孩子,还有被洪水冲成一片废墟的村落,崔玉颜纵使听闻过历史上发生的大灾大祸,但耳闻目睹才知民间疾苦,那些曾经困扰自己的烦恼如今看来是多么可笑,到这时他似乎才能真正站在李晚的角度看问题,也明白了李晚对他的信任与期望。
“小主子,您瞧瞧,崔老爷办的好着呢,您看看这粥,都是早上新熬的。”
下属带着崔玉颜走过粥摊,流民们个个弯腰垂头,不敢看崔玉颜。
崔玉颜微微蹙眉,心情沉重地从口袋里拿出几块银锭向地上掷去,一些排队领粥的百姓见了,纷纷跑过来哄抢银锭。
尘土飞扬,崔玉颜下意识后退一步,下属官员连忙挡在崔玉颜面前。
“小主子心善,可贱民就是贱民,您要是真想接济他们,让我们这些下属分发给他们就是了,小心这群疯子伤了您。”下属官员道。
崔玉颜只淡淡说了一句“无妨”,就向着粥摊走去。
其中一列正在排队的灾民战战兢兢地偷瞄着崔玉颜,犹豫着要不要给这位少年官员让路。
崔玉颜温和地笑笑,温声说:“没事,老伯,你们排你们的队,不必管我。”
崔玉颜一路走到队伍前面,施粥的下人对崔玉颜点头哈腰,崔玉颜伸出手,下人见他是想要自己手里的勺子,便将勺子递了过去。
崔玉颜舀了舀锅里喷香的米粥,面前的灾民拿着破碗,疑惑地看他。
突然,崔玉颜俯下身,捏起地上的一把尘土洒进粥中,顿时,雪白的米粥变得脏污不堪。
周围的人都震惊了。
而更令他们震惊的是,崔玉颜将锅里沾了灰的粥盛进碗中,从容地喝了下去。
“这……这……”
下属官员吓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崔玉颜喝光了粥,放下碗,对下属官员道:“从明日起,所有饭食都要在煮前撒上尘土,朝廷下拔的粮食有定额,你们取多少,每日称量后都要写清账目,我也会每天对你们进行监督,若有监守自盗者,按律处斩。”
下属官员及施粥的下人瑟瑟发抖:“是。”
“都把这些人遣散了吧,你们没必要弄这些假灾民来骗我。”崔玉颜又说。
“哦,对了,小主子,属下听说崔潘大人和崔瑛大人过些日子要来南江,我们正想着给两位大人安排什么住处呢,我们南江美人名扬天下,鼓乐笙箫更是一绝,两位大人定要来‘天下第一阁’……”
装扮灾民这种事他们自然不可能承认,于是他们赶紧换了个话题,想将此事岔过去。
而崔潘和崔瑛是崔玉颜的哥哥,他们分别担任织造与盐运使的职务,也是李晚一直想要清理的对象。
崔玉颜听此,微眯起眼:“他们两个也是为民办事,又哪里高贵了?南江灾祸,他们也不是来游玩的,不想着替父将功折罪,还有心思享乐?”
下属们面面相觑,纷纷附和:“是是,您说的是。”
“行了,你们先回去吧,我自己四处走走。”崔玉颜说。
“这……”下属们有些为难,“这附近鱼龙混杂,我们总得保护您的安全。”
“与其想着保护我的安全,你们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住你们的乌纱帽吧。”
说完,崔玉颜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李晚十七岁登基为帝,而在此前她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崔玉颜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已过了十五,虽然前半生为棋子,但后半生,他想为自己做主。
夜晚的县府内,县令周其浩胆颤心寒,下属愁眉苦脸,而崔继恩则大发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