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晴日朗的午后,暖融融的日光斜斜淌进书斋,落在摊开的书卷上,尘埃在光束里轻轻浮动。
公冶景昭端坐在窗边的案前,指尖轻轻按着书页,专心听着柳清沅先生讲课。
今日讲的是《秦良玉传》。
先生说起这位巾帼女将领兵戍边、保家卫国的过往,语调激昂,眼底盛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与赞叹。
公冶景昭听得专注,眼底骤然亮起一簇光,像是推开了一扇从前从未见过的新世界大门。
她身旁的洪抚衣,同样睁着一双杏眼,眸中翻涌着敬佩与希翼。
在公冶景昭根深蒂固的念头里,女子生来就该被男子庇护呵护。
就像兄长事事为她做主、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一般,万事都要依附旁人。
可今日听闻秦良玉的事迹,她才骤然知晓,女子原来也能身披铠甲,独撑一方天地。
她低头望着自己纤细白嫩的皓腕,指尖柔软,力气微薄。
这双手平日里只能拿起笔墨绢帕这类轻巧物件。
再反观自身,学识浅薄,堪堪才学会规整写字,远不及谢珩与先生那般博览群书,胸有丘壑。
巨大的落差漫上心头,公冶景昭心底泛起浅浅的失落。
座间有娇养的贵女小声交头接耳,低声嘀咕。
“秦良玉一介女子,常年在军营风餐露宿,条件那般艰苦,女子月事本就不便,后来还成婚生了子,想来定然受尽了苦楚。”
柳清沅道:“秦良玉身为女子,可万不能将她看得柔弱。”
“她沙场之上勇能以一敌百,军营之中的艰苦,于她而言算不得什么。”
柳清沅,放下书卷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
“我近来才悟得一个道理,女子从来不是天生就该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人这一生,最先要做的,是成为她自己。”
“然后再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嫁人成亲、相夫教子、成就事业......”
周遭贵女们纷纷面露迟疑,有人小声反驳。
“可女子若是不嫁人,便要被世俗流言唾沫淹没,终究是逃不过婚嫁的宿命。”
她们看向一旁的公冶景昭,眼底满是艳羡,纷纷感叹她嫁入东宫做了太子妃,不必像她们这般忧心婚事。
洪抚衣单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脑中回味着先生说的道理。
先成为自己。
却在这时陷入了绵长的回忆。
她自小就畏惧严厉的父亲与兄长,兄长对她向来严苛,规矩说一不二,半点容不得她任性。
幼时太子来府中做客,彼时两人尚且都是稚童。
那时,太子便已是沉稳内敛的小大人模样。
素来对她强硬无比的父兄,在太子面前却毕恭毕敬、俯首恭维。
而太子只是面无表情地坦然受着,仿佛这般尊崇于他而言早已是寻常。
从那时起,她便暗下决心,想要成为太子妃。
可此刻静下心来细想,她贪恋的或许从来不是太子本人,而是太子身后至高的权位、显赫的身份。
她想成为他那样的人,所以她向往他。
洪抚衣指尖微微蜷缩,心底自嘲般轻叹,大抵是常年被父兄严苛管教,才让她生出了这般扭曲的念想。
素来安安静静的书斋课堂,此刻被贵女们细碎的议论声搅得泛起喧扰,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柳清沅本只是一时有感而发,不曾想一席话,竟引得众贵女生出这般截然不同的见解。
她生性喜静,不愿任由议论继续蔓延,便轻轻将这个话题搁置,示意诸位贵女收束思绪,静心伏案抄写课文。
公冶景昭日日勤加练习,如今字迹早已清秀遒劲,落笔沉稳,起收笔间带着一股内敛的风骨。
夫子拿起她的字卷当众展给众人观赏,连连夸赞她勤勉有进益。
几位见过太子手迹的世家小姐细细端详,纷纷惊诧出声。
“这字迹的笔力、运笔的风骨,竟和太子的字如出一辙,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公冶景昭心中深以为然。
她那位太子师父,的确教导得极为用心。
一笔一划皆立有法度,循循善诱,一步步为她指正疏漏,打磨笔意。
时至今日,她的字已然脱去原本的稚拙,起承转合间尽是谢珩的风骨神韵,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课后,洪抚正在读着话本,公冶景昭见她看得认真,便凑过去同她一起看。
书中的主角是个小孩,叫哪吒。
哪吒闹东海,打死了龙王的三太子。
龙王大怒降灾祸害百姓,逼李靖处置哪吒。
哪吒既不愿连累满城百姓,又受不了父亲一味的苛责逼迫,便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用这般惨烈的法子,斩断了和父母之间的骨肉情分。
公冶景昭一页页读下去,心底受到极大的震撼。
哪吒宁折不弯的反抗精神深深烙印在她心上。
此刻窗外的夕阳褪去了往日沉暮的昏沉,漫天云霞被落日染成暖橘与绯粉。
层层叠叠铺展开来,褪去了黄昏的萧瑟颓败,反倒透着一股初生般蓬勃鲜活的暖意。
夜色已经彻底沉落,公冶景昭踏着暮色回到东宫。
沿路只立着寥寥几盏引路灯,昏黄微光勉强撕开四下浓重的黑暗,其余殿宇回廊皆隐在沉沉暗影之中。
她本就怕黑,心头微微发怵,全靠常公公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引路,脚下才敢稳步向前。
不安像细密的藤蔓,悄悄缠上她的心底。
她隐约记得,谢珩心绪郁结之时,便偏爱让周遭陷在这样的黑暗里。
上一回东宫是这般光景,她推门而入,迎来的便是他失控的发作。
那晚谢珩的模样她不敢细想。
眼尾泛红,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戾气,和平日里克制隐忍的世子判若两人。
那副模样,或许才是藏在温润表象之下,他真正的本相。
一想起,她后背便泛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她在心里快速复盘这几日的所作所为。
自己一向安分,日日去书斋听课习字,循规蹈矩,前些日子还拼尽全力救下他的性命。
这些时日谢珩望向她的眼神,分明带着几分柔和的赞许。
应当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