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戾气瞬间冲上心头,他厉声呵斥,眉眼满是阴寒。
“庸医!一派胡言!”
”你不会诊治便不要信口开河。”
“再敢胡乱揣测,孤便取你的项上人头!”
老御医在深宫沉浮数十载,见过无数权贵雷霆之怒,心中毫无惧色,依旧从容回话。
“殿下,药石可医皮肉伤痛,难解心中愁绪。”
“唯有解开小姐心底积压的心结,散去胸中郁气,她自身元气方可慢慢恢复,病症才有痊愈之机。”
公冶景明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那一股滔天怒火缓缓褪去,只剩下刺骨的惶然。
他终究是信了御医所言。
他快步走到病榻之前,俯身蹲下,小心翼翼握住少女那只骨瘦如柴的手。
指尖之下,肌肤冰凉得没有一丝暖意。
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低声呢喃,嗓音带着一丝茫然无措。
“昭昭……你到底为何心事重重?”
可昏迷之中的少女,再也无法给他半句回答。
自那之后,御医依旧每日按时入府诊脉施针,一剂剂汤药不断送入寝殿。
可公冶景昭始终沉沉昏睡,不见苏醒的迹象,生命一点一点飞速流逝。
窗外风雪,愈演愈烈。
凛冽寒风呼啸不止,鹅毛大雪连绵不绝,昼夜不停倾泻而下。
厚厚的积雪一层叠着一层,掩埋了黎园的亭台楼阁,冰封了园外的山野小路。
寒风拍打窗纸,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呜咽。
越国皇宫之内。
太子公冶景明接连数回称病不上朝,朝堂之上寻不见他半点踪迹。
此事渐渐引起皇帝与皇后代姝几分警觉。
代姝悄悄派出心腹暗卫前去暗中查探。
不多时日,暗卫传回消息。
郊外深山之中,竟建有一座黎园,其规制奢华靡丽,丝毫不逊色于皇宫内院。
而太子长久滞留在此,园中还养着一名身份不明的女子。
皇帝与皇后皆是愕然
原是太子在宫外私藏了一妙龄女子。如今那女子染病卧床不起,太子心中焦虑,日夜贴身妥帖照顾,无心朝堂之事。
夫妻二人私下闲谈之时,尚且一直在忧心太子的婚事。
朝中不少世家纷纷递上名册,想要将自家女儿送入东宫,可公冶景明始终冷淡推脱,不曾相中任何一位贵女。
帝后二人私下甚至暗自忧心,莫非是太子心性异于常人,并不爱慕女子。
原来并非太子无心儿女情长,而是他早已心有所属,并且将那名女子私自藏在了世人看不见的地方。
代姝心中疑虑更深,当即下令,命暗卫继续深挖,务必查清那名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历。
黎园寝殿内。
病榻之上的公冶景昭,模样早已叫人不忍直视。
往日饱满圆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兀地高高撑起,一双眼窝漆黑深陷。
皮肉紧紧贴在骨骼之上,整个人形同槁木,只剩下微弱的一缕气息,证明她尚且还活在人世。
看着怀中少女一点点凋零,生命正在不断消散,公冶景明心中所有办法尽数试过,却皆是徒劳。
万般无计可施之下,他脑海之中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求神,拜佛。
他要去往无妄山。
传闻无妄山顶庙宇香火鼎盛,山中神仙菩萨最为灵验。
窗外暴雪漫天,厚重的雪幕遮蔽视野,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积雪堆积得极深,前路模糊难辨。
公冶景明当即吩咐下人,即刻备好上山的马车。
管事许姨站在一旁,望着窗外肆虐风雪,心中万分不安,壮着胆子上前轻声劝谏。
“公子,此刻风雪太大,山路凶险,不如暂且等候几日,待风雪稍缓再动身前往无妄山吧。”
公冶景明缓缓抬眼,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直直投向许姨。
那眼神锋利如出鞘刀刃,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声音低沉,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风雪终有停下之日。可我的妹妹,等不起。”
许姨心头猛地一颤,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意,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连忙躬身退下,匆匆前去筹备上路所需一应物件。
漆黑的夜色笼罩四野。
大雪还在不停簌簌飘落。
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沉闷的声响。
马车在茫茫风雪之中艰难前行,一路上颠簸不断。
寒风顺着车厢缝隙钻进来,刺骨的寒意弥漫在车厢之内。
公冶景明坐在马车之中,小心翼翼将昏迷不醒的公冶景昭紧紧抱在怀中。
他脱下自己外袍,层层裹住少女单薄冰冷的身子,用自己的胸膛竭力护住她,替她隔绝周遭凛冽寒风。
不多时,马车行至无妄山山脚。
公冶景明抱着公冶景明,动作轻柔,下来马车。
抬眼望去,高耸巍峨的无妄山直插云层。
陡峭的山坡之上,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青石天梯蜿蜒向上,层层石阶覆满厚重冰雪,湿滑危险。
驾车的马夫勒住缰绳,转头望着车内的男人,满心忐忑地开口劝阻。
“公子,不如改日再来登山。”
“寻常晴日攀爬这天梯已是万分艰难,今夜暴雪封山,您怀中还抱着一位姑娘,实在太过凶险。”
公冶景明没有给予半句回应。
他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怀中气息微弱的少女,手臂收紧,稳稳将她护在怀里,推开车门迈步踏下马车。
冰凉的积雪瞬间没过他的靴筒,刺骨寒意顺着足底向上蔓延。
他一言不发,抱着公冶景明,抬脚踩上了覆满冰雪的第一级石阶。
马夫望着那一道孤绝坚毅的背影,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喃喃感慨。
“世间竟有这般痴情的男子,待自己的妻子当真用情至深。”
漫天飞雪不停落在公冶景明的肩头、发间。
很快,墨色的衣襟便落上一层皑皑白雪。
一只手臂牢牢托住少女绵软的膝弯,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不让风雪吹打她的脸颊。
每向上踏出一步,都要格外谨慎。
结冰的石阶湿滑难行,好几次脚下微微打滑,他身躯一晃,立刻稳住重心,第一时间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绝不让她受到一丝磕碰。
凛冽山风呼啸着自山顶席卷而下,如同刀子一般割在他的脸上。
雪花糊住他的眉眼,睫毛凝结起细碎冰珠。
沉重的疲惫不断侵袭着他的四肢,臂膀渐渐发酸发麻,酸痛顺着骨头蔓延全身。
可他眼底的信念分毫未曾动摇。
一步,又一步。
他抱着生命垂危的妹妹,于茫茫风雪之中,顺着无尽天梯,向着山顶的庙宇,固执地向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