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整座山林,唯有一枚温润的夜明珠悬在身前,漾开一小片昏淡莹白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蜿蜒无尽的石阶。
石板之上积着厚厚一层落雪,所幸底下冻土结实,冰层并不湿滑,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
公冶景明一步一步稳稳向上走去,每走出一段路程,心底便低声默念一遍。
“求神明庇佑。”
“念在我一片诚心,保佑舍妹公冶景昭身体安康,早日痊愈。”
”往后我必多行善事,为诸神还有菩萨积攒功德,以此报答这份恩情。”
深夜飘零的碎雪落在他的肩头与后背,寒意刺骨冰凉。
可他将怀中少女牢牢笼在自己宽大的衣襟之下,半分风雪也未曾让她沾染,自己温热的胸膛始终替她隔绝着山林里无尽的严寒。
他一刻不停地向上攀爬,不敢有半分懈怠,生怕山上神明窥见他一丝一毫的迟疑,便不肯垂听他卑微的祈愿。
可越国的太子,朝堂纵横,运筹权谋,手握着生杀予夺的权柄,号令百官,搅动朝野风云。
再无所不能,也只是一副凡人之躯。
手臂早已酸胀到发麻,他紧紧攥着怀中孱弱的少女。
公冶景昭绵软的身躯一次又一次顺着他的臂弯往下滑。
公冶景明咬紧牙关,艰难地收拢手臂竭力将她托住。
无尽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一遍遍席卷而来。
他好累好累。
可抬眼望去,白茫茫的天梯依旧一眼望不到尽头,就如同昭昭缠绵难愈的病情,看不见一丝转机。
骤然之间,脱力的臂膀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负荷。
他身形一倾,抱着少女直直摔覆在积雪的石板之上,身躯顺着石阶顺势滚落数米。
巨大的惶恐瞬间攫住了他的心。
他全然不顾自己腰背、手肘磕碰在坚硬石块上传来的剧痛,几乎是连滚带爬,仓皇爬到妹妹身侧,颤抖着双手急切地俯身检查她有没有磕伤碰痛。
万幸,层层积雪缓冲了下坠的力道,公冶景昭并未受到半点磕碰。
公冶景明浑身脱力,颓然坐在冰冷的石阶之上,将面色憔悴得几乎没有活人模样的少女紧紧揽入怀里。
漫漫长雪夜,寒意浸透骨肉,压抑许久的悲痛终于轰然崩塌,他埋首在她单薄的肩头,无声痛哭。
公冶景昭是被一阵悬空失重的感觉惊醒的,紧接着,后背重重撞上硬物,钝痛顺着骨骼蔓延开来。
好疼,好疼。
鼻尖萦绕起那一缕她无比熟悉的、专属于兄长身上的清冷香气,她正躺卧在他的怀中。
他们这是在哪里呢?
她想掀开眼皮,却发现眼皮似灌了铅水般无比沉重。
刺骨的寒意裹住她,冷得她四肢发僵。
一滴温热冰凉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
公冶景昭早已冻得迟钝的身子猛地一颤。
紧随其后,耳畔传来兄长极力隐忍、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哽咽。
她怔住了。
方才那一滴,是阿兄的眼泪。
他在哭。
在她的印象里,阿兄素来强大,好似从来不会有软弱的时候,她一直以为,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落泪的。
公冶景昭心底生出迫切的念头,她想要抬起头好好看一看他,想要抬手替他拭去眼角泪水,轻声问问他,为何这般伤心。
可她的身体没有半分力气。
意识尚且清醒,皮肉四肢却如同死去一般,不听分毫使唤。
她只能这般无能为力地静静躺在兄长怀中,听着他近乎静默的抽噎,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以复加。
不知悲痛哭泣了多久,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轻轻托起。
下一刻,她整个人落到了公冶景明宽阔的后背之上。
痛哭过后,公冶景明迅速敛去眼底的脆弱,重新咬紧牙关。
既然双臂已经无力再抱,那便换作背负。
他弓着脊背,大口大口地喘息,一步一步,意志不屈地继续向着山顶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漫天风雪悄然停歇,呼啸的山风也归于寂静。
沉沉夜色缓缓褪去,天边微微擦亮,一缕稀薄浅淡的阳光冲破厚重云层,洒落山林。
抵达神殿门前,他再度将少女小心翼翼抱入怀中,抬脚跨进殿门,对着殿中一排排神佛塑像,双膝重重跪下,沉痛祈祷。
公冶景昭静静伏在他怀里,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听见了兄长泣血般恳切的话音,她的心仿佛要碎裂开来。
“我这些年做下诸多错事,手上沾染不少性命,心中自知罪孽深重,罪不容赦。
“倘若上天定要索去一条性命,便取我一人便好,万万不可夺走我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