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埋着头,不停轻轻蹭着,软糯的嗓音细细飘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谢珩,我答应你,以后只做听你话的好孩子,你放开我好不好?”
“你说我不听话,往后我全都听你的,再也不惹你烦心。”
谢珩方才紧绷僵硬的脊背,一点点松弛下来。
公冶景昭瞥见他周身冷意缓和,心中微微一动,知晓这个法子奏效,便继续放软姿态。
她心里清楚,他最介意的,便是她要跟着兄长返回越国。
三年婚约未满,她执意离开,本就是毁约。
谢珩向来看重信义,也难怪他会动怒。
“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不愿让我和阿兄一同回越国?”
心事被一语戳破,谢珩沉默下来,缓缓移开与她对视的目光。
烛火落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入阴影。
“我仔细想过,不回越国,也不是不行。”
公冶景昭小心翼翼地开口,一边说,一边留意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和你相伴的这半年,我过得很开心。”
“阿兄只是挂念我,我们十几年来日日相伴,他心中舍不得我,也是人之常情。”
听见十几年来日日相伴这一句,谢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心底刚刚平息下去的酸涩,又悄然浮上来。
漫长的十几年,他不曾参与她的半分岁月。
所有她懵懂无知的年岁,全部都有公冶景明陪在一旁。
光是想一想,便让人难以忍受。
可他没有发作,转瞬又恢复平和温润的模样。
“我向你保证,我不再想着回越国了。”
谢珩眼尾那层诡异的绯色慢慢淡去,方才弥漫在寝殿之中的疯戾气息缓缓收敛,周身重新覆上一层温润柔和,又是世人眼中清雅端方的吴国储君。
“这话,莫不是哄骗我的?”
他嘴上带着一丝疑虑,心底却早已将她这句承诺妥帖收下。
他抬起她被镣铐禁锢的手腕,低头轻轻一吻。
薄唇微凉,落在肌肤上的时候,公冶景昭下意识想要躲闪,可转瞬硬生生忍住。
心口翻涌着强烈的不适,汗毛一根根竖起。
她抬眼,对着他半信半疑的模样,勉强挤出一个讨好怯懦的笑。
“哄你的人是小狗。”
一如她所想,谢珩抬手,解开了她左手的镣铐。
锁扣开启的轻响,在安静寝殿之中格外清晰。
只是解开一边之后,他便停住不动。
他就那样沉沉坐在她身上,居高临下,安静地审视她。
没有继续动手,也没有说话。
公冶景昭读懂了。
他觉得她的诚意尚且不够,还在等着她继续表态。
她连忙抬起刚刚重获自由的左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嗓音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往后我绝不碰阿兄一下。”
“若是遇见,我远远躲开。”
“实在避不开的场合,我便站在离他三丈之外。”
一抹淡淡的笑意,在谢珩眼底漾开。
不是浓烈狂喜,是一种缓慢舒展、尘埃落定一般的欢喜。
在公冶景昭满怀期盼的注视之下,右手那只鎏金手铐,也应声解开。
双手终于重获自由,她悄悄蜷了蜷发麻的指尖,不敢有半分多余动作。
公冶景昭稍作思索,又继续轻声说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更加诚恳。
“今夜你同我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明白了。”
“我应当守好兄妹之间的本分,恪守与你的婚约,做一个守诺良善之人。”
“你这般将我留下,全是为我着想,我应当体谅你才是。”
等她这一番话说完,脚踝处沉重的桎梏,也被谢珩取了下来。
四肢的束缚尽数褪去,可她依旧不敢随意动弹。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违心的话,她心底虚得厉害,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抬手想要拭去。
可不等她动作,谢珩已经伸出手,指腹带着微凉,替她轻轻擦去。
腰腹被他压住许久,一阵阵酸涩酸胀,沉重的压迫感叫她呼吸都不能全然舒展。
她不敢有半分忤逆,怯生生小声开口。
“能不能……从我的身上下来?”
谢珩垂眸看着她,狭长的眼微微眯起,唇边噙着一层浅淡温润的笑意。
“别急。”
他没有要起身的打算。
公冶景昭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镣铐虽然取下,可并不代表一切已经结束。
她垂落眼睫,不敢再与他对视,只能静静躺着,任由他打量。
她很害怕,谢珩像先前那样突然吻她。
谢珩伸出手,缓慢抚过她的手腕。
方才被金环压出来一圈浅浅淡红,还留在白皙皮肤上。
他指尖轻轻摩挲那一圈红痕,语气轻柔,如同怜惜一件易碎的瓷器。
“还好,没有磨破。”
“往后只要你乖乖听话,这一副镣铐,便再也不会戴回你的身上。”
“可若是哪一日,你又生出逃离的心思,想要去寻公冶景明。”
他顿了顿,微微俯身,唇靠近她的耳畔,气息温热。
“那我便只能再将它给你戴上。”
公冶景昭身子一颤,连忙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我不会再想着逃走走。”
她嘴上应答,心脏却砰砰地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谢珩很满意她此刻顺从的模样。
他直起身,依旧坐在她的腰腹之上,没有离开。
“既然答应了便要做到,记住了吗?”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记住了。”
她小声应下,肩膀微微绷紧。
谢珩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终于缓缓撑着身子,从她身上起身。
重压撤去,公冶景昭悄悄松了一大口气,连忙侧过身子,蜷缩在锦被里面,稍稍远离他一些。
可不敢离得太远,生怕惹他不快。
她浑身那层绷到极致的弦,半点也不曾松缓。
身后锦被忽然被人轻轻掀开,床榻往下微微一沉,谢珩高大的身躯已然躺了进来。
公冶景昭脊背骤然僵直,浑身肌肉死死绷紧,僵卧在原处,像一段被冻住的枯木,连指尖都不敢随意蜷动。
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安安静静躺在她身侧。
不多时,呼吸便趋于绵长,竟是沉沉睡了过去。
成婚半载,这还是他们二人头一回同榻而眠。
一张锦被之下,却是两重全然不同的心思。
谢珩睡得安稳沉酣。
唯独公冶景昭,整夜战战兢兢,彻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