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寝殿里还浮着一层朦胧的青灰。
公冶景昭自始至终没有合上过眼。
她闭着眼,睫毛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着,耳尖竖得笔直,捕捉身侧男人每一丝细微动静。
身侧的呼吸绵长均匀,落在被褥之上,沉沉稳稳。
她不敢转头,不敢稍稍挪动一寸身子,只能静静躺着,默默等候。
不知熬了多久,身侧那道平稳的呼吸忽然轻微一变。
公冶景昭的心猛地一提。
她将眼闭得更紧,后背悄然沁出一层冷汗,薄薄浸湿里衣。
谢珩坐起身。
床板微微一响。
他没有立刻动身,就那样坐在她身侧,目光沉沉落于她的脸上,静静端详。
良久,他抬起手,指腹极轻,宠溺一般刮过她小巧精致的鼻尖。
低缓的嗓音,在清晨安静的内室轻轻响起。
“真能睡。”
公冶景昭浑身僵住,皮肉之下每一根神经都绷紧。
她不敢躲闪,不敢应声,连睫毛都不敢剧烈颤动,只能维持熟睡的模样,任由他触碰。
过了许久,他才收回手。
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传来,是他在穿衣束带。
外面有随侍轻声入内,低声禀报大典相关事宜。
一行人轻手轻脚,没有惊扰熟睡的太子妃。
脚步声渐渐远去,由近及远,一步步踏出寝殿大门。
殿门闭合,沉重落锁的轻响传来。
直到再也听不见半分动静,公冶景昭才骤然松掉全身那股力道。
紧绷一夜的筋骨骤然卸下重担,疲惫铺天盖地席卷上来。
她甚至来不及多想昨夜种种,脑袋一沉,便沉沉坠入睡梦之中。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殿内光线已经大变。
夕阳穿过窗棂,漫进偌大寝殿,漫天橘红,将梁柱、纱幔都染成温暖的熔金。
原来,已经是日暮时分。
秋狄大典的篝火夜宴,快要开始了。
公冶景昭简单整理衣饰,由侍女引路,去往城外的郊野营地。
远远便能看见大片篝火熊熊燃烧,火光窜起,噼啪作响。
篝火旁席地铺着兽皮与厚毡,吴国宗室、文武大臣、各国来使,三三两两围坐一处。
今夜不拘宫廷里严苛繁复的规矩,不必死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法。
众人谈笑喧闹,伸手从火上取下炙烤的肉食,大口吃喝,肆意说笑,一派热闹喧嚣。
公冶景昭抬眼,缓缓环视一圈。
许皇后并不在此处。
吴国皇帝高居上首,身旁一众重臣环绕。
平日里朝堂之上毕恭毕敬的大臣,此刻卸下几分拘谨,陪着帝王说笑,气氛松弛不少。
视线再往左移。
赵将军赵蕴身侧,坐着长公主谢观仪。
谢观仪左手边,是一身绿衫的女子。
公冶景昭有印象,那是赵蕴的表妹。
炭火炙烤之下,油汁顺着鸡腿缓缓滴落。
赵蕴取下一只烤得焦香金黄的鸡腿,抬手,朝着身侧递过去。
谢观仪见状,眉眼微扬,伸手便要去接。
谁知赵蕴的手径直越过她,将那只香喷喷的鸡腿,稳稳放进绿衣少女的碗中。
做完这件事,他便低下头,自顾自啃起另外一块烤肉,不再有多余言语。
谢观仪伸在半空的手僵住。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面孔,瞬间冷了下来。
她一言不发,猛地放下手中木筷,起身转身便走。
一身艳红长裙被晚风扬起,裙摆烈烈,张扬又带着一股恼意。
绿衣表妹尚且懵懂,低头看着碗里油润的鸡腿,只觉得香气诱人,抬起头木讷地看向赵蕴,小声道谢。
再往后看,便是谢珩与他一众交好的友人。
都是东宫常客,公冶景昭从前见过许多次。
谢珩身侧,空着一处毡垫,位置显眼,分明是特意留下来的。
更往后,越国使团那一席,她一眼便看见了母亲,还有阿兄公冶景明。
她是越国嫡公主,又是吴国太子妃,容貌清丽,如同月下盛放的芙蓉,气质出尘。
她一踏入篝火营地,周遭喧闹声都淡了几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谢珩也抬眼望了过来。
四目将要相撞的一瞬,公冶景昭心头一颤。
昨夜寝殿之中的一幕幕,鎏金镣铐、他病态温柔的声音、耳畔的低语,瞬间全部浮上脑海。
想到要与他对视,她便露怯,飞快垂下眼帘,装作没有看见他。
她低着头,绕过围坐的人群,径直走向越国使团的席位。
她微微俯身,对着母亲身侧的越国大使轻声道。
“劳烦,让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