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使连忙起身避让。
公冶景昭落座之后,便紧紧垂着头,再也不敢随意四处张望。
可那道视线,一直黏在她的后背。
灼热、安静,带着沉甸甸的压迫。
叫她后颈一阵阵发凉。
公冶景明看着妹妹垂头沉默,也不主动伸手去取篝火上的肉食,眼底掠过一丝疼惜。
他拿起烤得油亮的鸡翅与鸡腿,一并递到她面前。
公冶景昭抬脸,勉强露出浅浅笑意,伸手接过,轻声道谢。
可就在抬眼的刹那。
她猝不及防,直直撞进一双幽深沉静的眼眸。
不知什么时候,谢珩换了位置。
方才他明明坐在靠后的友人堆里,此刻却已经往前,隔着好几簇人群,安安静静坐在靠前的地方。
像是特意挪过来,只为了能够看清她。
高大挺拔的身形端然稳坐,周遭人声喧闹,可他周身却萦绕一层冰冷迫人的威压,比昨夜寝殿之中,还要更重几分。
他面上没有半分笑意,就那样静静望着她。
公冶景昭心脏骤然狂跳,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慌忙低下头,脊背绷直,埋着头,专心啃手里的鸡翅,不敢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公冶景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本就对谢珩满心戒备,此刻看见妹妹局促畏缩的模样,心底的怒意一下子翻涌上来。
他抬眼,顺着妹妹方才的视线望过去,直直对上谢珩的目光,眼底翻涌着冷冽的不善,毫不避让,狠狠瞪了回去。
两厢遥遥对峙。
篝火在两人之间熊熊燃烧,火星随风四散。
喧闹的夜宴之中,这一处暗流,无人察觉。
篝火噼啪燃尽,夜色愈发深重,参加秋狄大典的众人陆续散去,各自返回营帐歇息。
代殊起身,准备回到属于越国使团的营帐。
公冶景昭连忙上前,轻轻拉住她的衣袖,脸颊挨着母亲的臂弯,软软地撒娇。
“母亲。上次与你同榻而眠,我睡得格外安稳,今夜我还想同你一处睡。”
代殊抬手,无奈地抚了抚她的发顶。
“昭昭,你早已出嫁,是吴国的太子妃,还这般小孩子心性,传出去,要被旁人笑话。”
“我不怕别人笑话。”
公冶景昭抬着头,眼底泛着一层水光,声音轻轻发颤,“我真正害怕的,是不能同你待在一起。”
这一句,全然是她心底真话。
这些日子,在谢珩身边日夜煎熬,满心都是委屈。
一想到自己许下承诺,很难再回到越国,往后或许不能长久陪在母亲身侧,酸涩翻涌上来,眼泪便顺着脸颊无声滚落。
代殊看着女儿落泪,心中疼惜,再也硬不起心肠,轻轻叹了口气。
“好了,别哭,今夜便陪我一同歇息。”
往后几日,公冶景昭日日都借着思念母亲的由头,守在代殊的营帐之中。
谢珩回宫处理堆积的政务,一连数日都没有现身。
秋狄营地之内,没有他那道沉甸甸、如影随形的视线,公冶景昭终于尝到片刻轻松自在。
营帐内烛火早早吹灭,母女二人并肩卧于榻上。
代殊睡在靠里一侧,公冶景昭躺在外侧,挨着帐门。
连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她睡得极沉。
不知夜半几时,一股阴冷的寒气悄然漫遍周身。
床沿猛地往下一沉。
公冶景昭睡意朦胧,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昏黑的营帐里,一道高大漆黑的人影,正静静坐在她的床前。
帐外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落在谢珩脸上。
他眼底没有半分平日温润儒雅的模样,漆黑瞳仁沉沉锁住她,带着沉沉的压迫,眼尾那抹熟悉的绯色,在暗夜里格外诡谲。
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安静地看着她从睡梦之中惊醒。
公冶景昭一见这张脸,吓得魂飞魄散,如同夜半撞见鬼魅。
谢……珩......
两个字堵在喉咙,像是鱼刺卡在喉间,她张了张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原本以为,有母亲睡在身侧,谢珩定会有所顾忌,不敢前来寻她。
可母后明明就躺在里侧,近在咫尺,他怎么敢。
谢珩的嘴唇微微翕动,似是要出声唤她。
公冶景昭瞬间慌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直望着他,不停用眼神哀求,求他不要开口,不要惊醒身侧的母亲。
谢珩将她惶恐乞求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边漾开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缓缓俯下身。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圈在阴影之中。
薄唇贴近她的耳畔,冰凉的唇珠不经意擦过她柔软的耳郭。
一阵刺骨寒意蔓延开来,公冶景昭控制不住,浑身轻轻颤栗。
他的气息裹着深夜的凉,低声呢喃,暧昧缱绻,可那字句,却如同恶魔在耳边低语。
“躲我?”
公冶景昭僵在原地,一言不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分毫不敢乱动。
她心底惶恐至极,生怕身侧的代殊听见动静,骤然醒转,看见眼前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