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珩侧了侧头,语声平稳无波。
“石头,你先退下,把门合上。”
“是,公子。”
石头躬身应下,心中虽隐隐觉得房内气氛异样,却不敢多言,轻手轻脚向后退了出去。
木门缓缓推移,发出沉闷的轻响,咔的一声,彻底闭合。
整间寝房,便只剩下公冶景昭与卧榻上的谢珩。
方才还有第三人在,她尚且能勉强稳住心神。
此刻一室寂静,苦涩浓重的药气裹着她,压迫感扑面而来。
公冶景昭指尖猛地攥紧,心底腾起一阵战栗。
无数过往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神庙之中,黑夜浓稠得化不开,他将她困在神像之下。
她的上方,神像与她遥遥相望。
谢珩俯身而来,对她索求,无休无止。
还有出逃那一日。
他说,公冶景昭,你根本就不做我的妻子。
这句话像句魔咒,日夜侵扰,令她不得安生。
如今狭路相逢,她很难不去猜想,他是不是打算,一并向她清算。
谢珩没有立刻说话。
他半倚在软厚的锦衾之中,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一寸一寸,慢慢打量。
掠过她洗得微微发白的青布衣料,简陋木簪,单薄的肩头,乌黑眼睑。
最后,停留在她脖颈层层缠绕的白布之上。
他看得极慢,安静,却带着不容躲闪的力量。
公冶景昭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不敢抬眼迎上他的视线。
房内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安静得叫人心慌。
谢珩望着她洗得发白的青衣,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讥诮,语调依旧从容平淡,听不出激烈怒意。
“公冶景昭。”
“当初你不顾一切,执意跟着你那位兄长回黎园。”
“你瞧不上留在我身边的日子,一心要走,想来是笃定离开我,便能无忧无虑,锦衣玉食。”
“怎料到了今日,反倒把自己折腾成这般落魄模样?”
公冶景昭肩头猛地一颤。
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绞着衣袖。
他说得没错,当初她的确拼命想要逃离。
可她并非是嫌弃他、嫌弃跟着他的日子,只是那时的她,被无数纠缠困住,别无选择。
这番苦衷,她此刻万万不敢辩解。
“我并没有瞧不上在你。”她只能埋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公冶景昭埋着头,声音细弱,不敢抬眼与谢珩对视。
“我并没有瞧不上你。”
她顿了顿,急于将心底的话说出来。
“你性情温厚,极有涵养,待我也算极尽温柔。”
“从前是你同情我,教我许多道理,陪着我一点点成长。”
“你这么好的人,我又怎么会瞧不上你?”
她还想继续往下说,将前因后果一一讲清楚。
谢珩却抬眼,淡淡打断了她。
他面上没有半分波澜,语气疏离,听不出喜怒。
“不必再多解释,我没有心思听这些。”
他垂眸,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榻边,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你不会以为,事情过了这么久,我还会喜欢你吧?”
“我早就将你我之间的恩怨忘得干干净净。”
“你莫要自作多情。”
谢珩向公冶景昭解释。
“当初对你生出情意,是破妄蛊作祟。”
“蛊虫扰人心神,叫我分辨不清,错将蛊带来的执念,当成了喜欢。”
“如今我体内的蛊虫已死,再不用受蛊虫侵扰,对你的情意我早已分得明白。”
公冶景昭一怔,方才涌上来的那一点辩解念头,全数消失殆尽。
她点点头,指尖微微发颤。
“那便好。”
寝房之中药味苦涩弥漫,安静得可怕。
公冶景昭不愿再在这些情情爱爱的戏码上与之纠缠,岔开了话题。
“公子的书信要现在代写吗?”
谢珩抬眼看向她,目光淡淡的。
她这般急于逃离方才的话题,让他不快。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调从容,听不出喜怒。
“我何时应允,要让你来代写书信?”
公冶景昭猛地一怔。
分明是那位青衣仆从石头,出重金邀她前来,说是公子需要找人誊写信件。
她攥着笔墨布袋的手指骤然收紧,茫然抬起头,这是重逢之后,她第一次主动望向卧榻上的男人。
谢珩静静迎上她错愕的目光。
“寻你来是一回事,我要不要用你,又是另外一回事。”
公冶景昭呼吸一顿。
既然没有用她的打算,她又何必浪费时间留在这里。
她强压心底翻涌的慌乱,屈膝微微一礼。
“若是公子不需要,那我便先行告辞。”
她转身,正要朝着房门迈步。
身后,谢珩淡淡开口,唤住了她。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