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吴国,清水县。
长街熙熙攘攘,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
街角一隅,一间小小得代书铺静静立着。
案头笔墨齐备,四处挂满书帖,字字风骨舒展,漂亮得令人侧目。
路人都以为是一位腹中颇有笔墨的老秀才在此营生,走进一瞧,才看见伏案研磨的,竟是一位妙龄女子。
家书代写结束,客人礼貌和公冶景昭客气道谢。“谢谢啦,小娘子,字写得真好看,下次还来找你。”
“行的大娘,我每日皆在此处摊,您有需要来找我便好。代写书信六文,您来得勤,我只收您五文。”
少女一身青色素衣,略微毛躁的秀发编成辫子挽成一团,只用一支简单的木簪别在脑后。
她笑容清丽,眉眼弯弯青涩未脱,唯有颈间缠着层层白布,格外刺眼。
待客人走后,公冶景昭落坐在一旁小凳上,细细数着荷包里的铜钱。
“一、二、三、四......共七十六文。”
她一枚枚数完铜钱,指尖轻轻叩了叩荷包。
“书信代写每封六文,字帖二十文一副。”
“今日代写书信六封,字帖卖出两副,营收七十六文。等回去,要请顾娘子帮我核对一番。”
“顾娘子的药一副要三十文,也不知挣下的这些铜钱,够她吃上几日?”
一布衣青年在铺边驻足良久,他既不购买字帖,也不代笔书信,只是站在铺前思忖,目光带着几分迟疑,直直望向铺中少女。
公冶景昭向来对周遭异动十分警觉,男人出现的一瞬,她便知道对方前来,怕是另有所图。
将荷包收紧妥善收好,公冶景昭装作毫无所觉整理书案纸张。
见周遭无人,青年缓步上前,拱手,神态恭谨,依旧是一副普通仆人的模样。
“小娘子,在下有一事,想和你商量。”
公冶景昭抬眸看向他。
“我家公子双手意外受伤,难以握笔。有几封十分紧要的书信,需要找人代为誊写草拟。”
“信中言辞私密,不便带出居所,故而想请小娘子移步,到我们暂住之处书写。”
公冶景昭指尖轻轻碰了碰砚台,没有马上答应。
“若是代写书信,在我铺中便可落笔。为何一定要我过去?”
青年早备好说辞,语气诚恳。
“信中关乎家中要事,不能外流。”
“寻常代写先生,口风未必牢靠。我在清水县打听许久,知晓小娘子笔墨出众,为人沉静,才特地过来寻你。”
布衣青年上诉所说其实只是次要缘由。
最紧要的是,小娘子的字迹,竟和他家公子一模一样。
若非看见她亲自落笔书写,他几乎要以为,这写字是字家公子所写。
“若是小娘子愿意,酬劳丰厚。”
公冶景昭垂眸思忖片刻。
“一共几封,酬劳多少?”
“四封,三百二十文。”
公冶景昭虽不会算数,但也知道这是一笔丰厚的报酬。
她今日忙活了一天,才赚了七十六文。
四封书信,却有三百二十文。
公冶昭很难不心动。
这些钱,应该够顾娘子吃上一段时日的药了。
青衣男子继续道,“往后若是公子常有文书要写,还会继续劳烦小娘子,报酬只会更多。”
公冶景昭抬眼。
“我有一个条件。日落之前,我必须回到家里,不能在外留宿。
“另外,写出来的文字,我看过便忘,不会向外吐露半句。”
青年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就是要这样懂得守密的人。
“理应如此,我们会按时送小娘子回来。”
公冶景昭收拾好笔墨,跟着青衣男子一路往县城深处行去。
越靠近城中心,屋舍越是齐整阔绰。
一座院落静静立在道旁,院墙高大,门扉厚重,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
青衣男子上前推开门,回身示意她跟上。
穿过回廊,绕过花木,一路行至内间寝室门前。
他抬手推开房门。
一股浓郁苦涩的药气扑面而来,刺鼻厚重,直直钻进鼻腔。
青衣男子躬身向着卧榻之人低声回话。
“公子,您吩咐我寻的代书人,我带来了。”
榻上之人沉默片刻,淡淡应了一声:
“嗯。”
只这一个字。
公冶景昭浑身一僵。
这道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公冶景昭呼吸微滞,视线不由自主,缓缓落向卧榻之上。
榻上人身着素色中衣,半倚在厚软的锦衾之间,脸色苍白,两只手臂不便动弹,垂放在身侧。
她视线缓缓上移,看清了,那人的脸。
正是她的夫君,谢珩。
塌上之人也缓缓掀开眼皮,朝公冶景昭的方向看来。
他目光落向少女的那一瞬。
他瞳孔细微得收缩了一下,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没有惊,没有怒,面上波澜不起,方才松弛的神色半点没有变。
放佛只看见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寝室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往下沉。
公冶景昭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僵,连呼吸都停止了。
见自家公子似乎对他找来的代书人不太满意,青衣男子顿时紧张起来,慌得满身大汗。
他心中猜测自家公子或许是嫌弃是个女娘难担大任,便斗胆上前半步,低声回禀。
“公子。县城之中读书人本就稀少,能写得一笔好字的更是难寻。
“属下四处寻访,恰好瞧见这位小娘子在街角摆摊代书。”
“初见她笔下字迹,属下便大吃一惊,与公子的笔法极为相近,因此才将她寻来。”
谢珩听完,视线依旧落在公冶景昭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