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燕闭了闭眼,使劲吸了下鼻子。眼下想这些也没用,先把眼前这一关熬过去。
她衷心祈祷:老天保佑,大人孩子都平安。
等到李团长冲进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这是龚燕第一次见李团长,李团长穿着一身还没来得及换的军装,袖口卷到小臂,额头上一层汗,后面跟着直喘气的吴伯南。
他约莫四十来岁,脸上有一种严肃和庄毅,脚步又急又重,军靴踩着地板上,感觉整个走廊都在震。
龚燕站起来,准备张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团长也不动,像一根桩子似的杵在手术室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李团长今天带着兵去岛上的山拉练,本想着就是例行的训练,谁能想到半路上团里派人来追,说妻子陈月兰见红了,已经送去了县医院。
他当时一片空白,等到了渡口,差点要自己游过去,还好渡口的渔民热情,人家看他那身军装,二话不说就把他送过了海。
渔民很健谈,还说自己刚刚送了个军嫂去医院,李团长心里咯噔一下。
李团长的心在滴血,他问了句“人怎么样”,都觉得自己对媳妇有愧,渔民摆摆手说不太清楚,只看见裤子上有血,脸色白得吓人。
李团长没再问,他没带钱,就掏出肩章塞给渔民,让他过两天来部队门口找他,转身就往医院方向冲。
到了医院也很茫然,还是身边紧跟着的吴伯南先说话:“顾嫂子。”
吴伯南一路跟着李团长,心里急得火烧,嗓子干得冒烟。他暗暗咂舌,真不愧是团长,要是再年轻几岁,他拍马追不上。
李团长听见动静,撇了龚燕这个角落一眼,见到是一个女人站在那,灯光暗归暗,那张脸倒比证件照上好看许多。
那女人眉眼淡淡的,像画上去的,就是脸色不大好,嘴唇发白,眉头紧紧皱着,一看就是折腾了一整天,之前见过证件照,约莫七八分相似,是顾长柏的媳妇龚燕。
没过一会,手术室传来孩子的哭声,龚燕站在旁边,心里松一口气。
这孩子的哭声响亮,应该没什么大事。
陈月兰怀孕七个月了,老话说,七活八不活,龚燕劝慰自己七个月的孩子肯定能活下来。
抢救室的门却还没开,消毒水的气味黏在鼻腔里,这个医院的味道让龚燕觉得很不安。
走廊尽头的白炽灯管应该是坏了一根,还没有来得及修,剩下那根亮得格外卖力,把“妇产科”三个红漆字照得红得刺眼,龚燕感觉自己的汗被蒸发在空气里。
一旁的李团长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人倒是很镇定地站在那里,身上有一个军人的魁梧刚毅,也有一个丈夫的担心。
等到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李团长有些发愣,因为来得匆忙,孩子的包被、衣服都还没送过来。
有个产妇还没生,她家老太太在走廊里看热闹,龚燕看老太太心疼孩子,就大胆开口:“大娘,你看,跟您借个包被可以吗?”龚燕可是看见老太太带了好几个包被。
老太太操着一口当地口音,龚燕听不明白,两个人咿咿呀呀一番比划,鸡同鸭讲地居然把这事办下来。
李团长赶忙上去跟老太太道谢,又感激看了龚燕一眼,把孩子从护士手里接过来。
李团长的胳膊平时端枪稳得很,这会儿却微微发抖。这孩子太小了,才七个月,缩在包被里只有小小一团,他抱得僵硬。
手里抱着孩子,李团长才匆忙问一声:“护士,产妇怎么样?”
护士哪里应他,只匆匆说孩子只给他们看一眼,现在要交给另一个同事,就带着孩子走了。
也不知再过了多久,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母子平安,但是母亲大出血,需要住院休息。”
在场众人,龚燕、李团长包括吴伯南的心都齐齐放下了。
能母子平安,怎么样休息李团长想必都是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