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龚燕和宁宁一起躺在床上,龚燕忍不住叮嘱:“宁宁,如果你想爸爸,你要像今天一样,勇敢表达出来。”
宁宁嗯了一声,点点头。
龚燕道:“你今天表现得很棒,过两天爸爸回来,你记得要跟爸爸说啊。”
龚燕的责任感,是在宁宁出生后,逐渐树立起来的。
宁宁出生后,她逐渐开始学会过日子,学会把自己当一个人看,而不是一个成绩好的标志,一个以后一定会被卖出一个好价钱的物件。
她一边观察宁宁的言行,一边尝试从自己小时候的视角去猜测宁宁的心理状态。她希望宁宁能够勇敢、高兴、独立地活着,也希望宁宁能够感受到爸爸妈妈对他的爱。
龚燕这么小心,其实是怕宁宁和顾长柏不亲,顾长柏每年回长河村探亲一次,但是在宁宁的记忆里却没有多少印象,他只知道自己的爸爸回来过。
对这个爸爸的印象,还没有顾长杨这个大伯的印象深。
爸爸对他来说就是个模糊的形象,是被村里小孩欺负的时候说出的“我爸爸是军人”,是妈妈嘴里的“军人是要保卫国家的。”
隐约听起来,是个好话,是伟大的。
顾长柏此时正在返程,左手摊放着一本字典,右手拿着钢笔,把整个字典翻得哗哗响。
每次从海上回来,他最头疼的不是海上遇到了什么风浪和危险,而是做海上作业报告。
当小兵的时候,他虽说在首长夫人那里学过几个字,也算是扫盲过。但那都属于东一锤子西一棒头,没有系统地上过学。
其实小时候在长河村,他上过小学,但是那个时候,村里的小孩谁把读书当回事。
特别是他娘蒋大娘,自从他有力气干活之后,就让他上工干活了。
没办法,整个家他长得最高,吃的最多。蒋大娘和顾金山经常抱怨他一个顶三,如果再不挣工分,家里真的揭不开锅。
他还没有开始有敬崇文化的观念,就已经开始吃不饱饭了。
这种吃不饱饭的危机一直伴随着他,直到他入伍。
等到他有条件学习的时候,他的时间其实也不怎么够。理论学习,实践拉练,生活工作,哪一项都在分散他的精力。
顾长柏正挠着头发正翻着字典呢,旁边的下属开玩笑:“顾副团长抠字眼呢。”
“去你的。”抠字眼也不能跟他们说啊,总不能说自己有不认识的字又找不到吧,这多不好意思。
他好歹是个领导,多多少少也是要点面子的。
但是下属的文化水平,顾长柏也是知道的,比自己还不如。那下属嘻嘻笑,翘着二郎腿,没什么烦心事的样子。
顾长柏看着这帮人,只觉得欠揍,嘴里不由骂出来:“让你小子笑我,下次材料让你写。”
他手里一帮糙爷们,写自己的名字都费劲,他只能自己拿起笔杆子写材料,因此一翻字典就脑袋疼。
下属连忙告饶,又打岔说起早上在海上钓到的海鱼。
其实海上的财产都是国家的,夜里在船上闲得没事,几个战友就结伴去钓海鱼。
顾长柏可没有陪他们胡闹的兴致,但是他估摸着家里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军属,心情立马愉悦,开口:“给我留两条海鱼。”
一条海鱼可不小,更别说整整两条。
这可真是稀奇事,顾副团长一向对于这些海货不感兴趣的,今天怎么开这金口了。
旁边一个副营长趁机敲诈:“两张工业券。”
这说的是人话吗,顾长柏站起来,一脚踢上去。
半年手里都没有一张工业券,两条海鱼就要两张工业券。而且现在这个年头,都是拿你一张票,换一只鸡一只鸭之类的,谁见过这种主动要的,这不和前些年投机倒把一样了么。
顾长柏转头见这位副营长嘻嘻笑,脸又一下子板了起来。
虽说相比于外面,部队里,特别是他们海上作业的部队跟个世外桃源一样,但是该有的政治素养和时代警惕性还是有的。
这年头这种事情也算是灰色的投机倒把,在他们军人的嘴里怎么能明晃晃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