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之间,就是有些事情需要反复念叨。
比如之前顾长柏明明说过,自己过年的时候都是跟战友一起过,龚燕也听进去了,可是这会还是问一遍。
可居家过日子,不就是这样么?一件事翻来覆去问上几遍,问的人不烦,答的人不厌,图的就是这份有一搭没一搭的热乎劲儿。
话不在新,在有人说、有人应。
顾长柏点头,自己手上的兵可是自己一个一个亲自挑的。
从自己被调到宝卫岛上,这些人就一直跟在自己身边,说是上下级,其实就跟兄弟差不多。谁平时拉练最辛苦,谁家里有难处,谁身体不好,他心里都有数。
他有的时候抠,对战友也是很大方的,前两天还跟龚燕要了一百块钱借给战友。
这可不是一个小钱,但是龚燕二话不说,把钱借出去了。
他们夫妻俩手上现在也有1500块钱,也算是小有富余。人家战友的妈妈生病,总不能不表示,在顾长柏这边这么多年,就指着这些战友相互照应的。
顾长柏说起这个,就像打开了话匣子,又说自己的兄弟们有多么能吃苦,又说自己当时和兄弟们过年,大家就着咸菜疙瘩喝一口互相道一声“新年好”,就好像这个新年真的过得好一样。
“这帮兄弟,真像我亲兄弟一样,我就想着大家都要过好日子。”
不知道为什么,顾长柏觉得自己也很容易感性,自己笑着笑着,就觉得笑容中掺了一点苦涩和可怜:“媳妇,谢谢你。”
也是为前几天的一百块钱,也是昨天的狮子头,也是为龚燕来随军。
龚燕看一眼顾长柏:“行了,别矫情了,都是你的钱,你想给谁就给谁。”
才不是呢,顾长柏知道。龚燕表面说不在乎,提起给钱给他爸妈和她爸妈,嘴上就能挂油壶;但是上次说要借钱给战友治病,犹豫都没犹豫,顾长柏都觉得龚燕是大款。
“你上次给我甩10张大团结的样子,真好看。”
说什么鬼话呢,龚燕瞪了一眼顾长柏。
龚燕手上递一块饼给宁宁,话却是跟顾长柏说的:“今天晚上有电影,连放三天,你晚上要去看?”
这种凑热闹的事情,顾长柏平时是不去的。但是现在媳妇随军,这就不一定了。
电影啊,多半是黑乎乎的,想起来都觉得暧昧。
他也很有眼力见,先问龚燕:“你要去做组织工作吗?”
这种事情,多半是家属委员会和县里下来的电影放映队沟通,就是不知道媳妇承不承担这个工作。
龚燕摇摇头:“徐姐让娜娜来沟通流程。不过,我还是去看看,万一娜娜忙不过来。”
作为一个临时工,龚燕可不想让人落下话柄,失去工作。
收到两个月工资,已经让她感受到了自己挣钱、每个月领工资的快乐。
龚燕心里很满足,所以对这份工作很上心,需要做到事事妥帖,保住这份工作。
顾长柏听了,立即讨好:“那我也去帮你。”
他最近格外粘人,走哪儿跟哪儿。
做饭跟着,洗衣服也跟着,龚燕洗个小衣都不好意思。
龚燕嘴上嫌他烦,心里却有点高兴。
其实她在初中的时候,也懵懵懂懂看过一些爱情小说。
里面多半是男女之间隐晦的情感流动,模模糊糊的,看不大懂,牵手啊拥抱啊,光是看就心里酥麻酥麻的,只觉得奢侈又羞涩,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结婚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算是盲婚哑嫁,两人虽认识但仅仅因为合适,在乡下凑在一起过日子。
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能吃饱饭、不受气、有自主权,就知足了。
可随军之后,日子反倒不一样了,现在两个人的状况,撇开宁宁不谈,居然有点早期小说谈恋爱的样子。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是细水长流的、让人心里踏实的安心和幸福,而且她俩是合法夫妻,总感觉这种心动是受到阳光祝福的、在明面上的。
宁宁其实一直在旁边乖乖吃饭,小孩子有一种敏锐,觉得父母这种氛围自己是插不进去的,因此并不多说话,只想着今天要去看电影的事。
顾长柏看宁宁低头一直吃,头发有点长了,就脱口而出:“今天要不给宁宁剪个头发?”
他想着,难得他放假,一定要多跟宁宁打好关系,这样父子俩的感情才会好。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话说得不吉利。
俗话说的好,正月剃头死舅舅,宁宁可是有两个舅舅呢,虽然都不是好东西,但是不该顾长柏咒人家,因此眼睛瞄着媳妇,就怕被媳妇骂。
龚燕摇头拒绝:“大年初一最好不洗澡,不洗衣服,不扫地,不洗头,不剃头。会把财气洗跑的。”
这话放在外面是不敢说的,毕竟现在是破四旧。
但是在家,总归是有点忌讳,农村出来,嘴里总有些老说法、老规矩。可以不相信,但不能不尊重。
顾长柏吐吐舌头,一脸知错地说:“我还以为你会说正月剃头死舅舅呢。”
龚燕一下子嘎嘎乐,看着有点像孩子。
因为隔得远,她难得开始反驳老规矩:“这要是真的,我现在就去给宁宁剪头发。”
顾长柏噎住,媳妇这是纯恨啊。
说起老家,那龚燕就又开口了:“你过年别忘了给妈寄钱。”
顾长柏刚吃下一个饼,听到立马规矩点头:“寄了30块钱,这三个月的。”又怕龚燕不相信,于是再次强调:“我还跟我哥寄信了,跟他通了气,你和宁宁不在乡下,我以后和他保持一致,一个月只寄10块钱。”
够肯定是够的,多少钱龚燕其实是不管的。但是乡下人看重孝道,要是一分钱不给,礼法宗族到时候站不到顾长柏这边,反倒让人戳脊梁骨。
这话听着也是好笑,父母养孩子的时候不用心,该出力的时候不出力,几乎把孩子当长工使唤。
如今等到孩子长大了,父母却反而用孝道要挟孩子,理直气壮地伸手要钱,仿佛之前孩子真的亏欠似的。
“大哥没说什么吧?”龚燕担心,她可还记得,这个大伯子是个愚孝的人。
顾长柏摇头:“他不敢说什么,他现在被嫂子管得死死的,嫂子跟他吃尽了苦头,10块钱已经很多了,他哪敢多说什么。”
人性也是奇怪,越是不受重视的孩子,越孝顺。
顾长杨是自己要发挥精神,主动孝顺。
顾长柏是被逼着不得不孝顺。顾长柏现在是副团级,眼看着,是长河村最出息的人,要是因为这种小事被人指指点点,甚至影响以后在部队的晋升,那就是得不偿失。
龚燕点头:“嫂子现在有工作,说话也会更硬气。大哥每个月也给钱的,在乡下,两个老人够用了,乡下过得没那么差。”
顾长柏心里又何尝不清楚呢。
乡下做工分,一家五口人一年也才攒下来一百块钱差不多,自家爸妈一个月就有20块钱进账,那会不够用。
他对自己的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没道理在他爹妈面前充大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