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柏本以为“不停磨练意志,不停学习”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没想到先拼起命来的,倒是龚燕。
事情是这样的:宁宁上育红班已经一个月了。这段时间,他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叫东东,是个小男孩,不是部队军属,而是岛上渔民家的孩子。
东东晒得皮肤黑黑的,眼睛却很亮。看见龚燕,他会高高兴兴地喊一声“阿姨好”,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满是期待。
“妈妈,东东今天又帮我捡了铅笔。”
“妈妈,东东说他会爬树掏鸟窝,可厉害了。”
“妈妈,我今天把饼干分给东东了,他说很好吃。”
每天放学回来,宁宁都要跟龚燕念叨东东。龚燕每天都会给宁宁在书包里装上一两块饼干,用油纸仔细包好,免得沾了书包。育红班不比办公室,随时都能掏出吃的来,小孩子不抗饿,一饿就蔫头耷脑的,实在让人心疼。
自从带了饼干,宁宁每天回来都会跟爸爸妈妈说,自己把饼干分享给了谁。分享得最多的,就是东东。
“妈妈,东东今天把他的红薯分给我了,我就把饼干给了他。”
“那你吃饱了吗?”龚燕问。
“吃饱了!”宁宁拍拍肚子,
龚燕点点头:“那就好。你记住,分东西给朋友是好事,但得先保证自己吃饱,知道吗?”
“知道啦!”宁宁答应得脆生生的。
这天中午刚刚放学,龚燕来接宁宁,就看见宁宁牵着东东,和王老师一起站在门口。
东东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薄袄,看起来黑黑的,笑起来一口白牙,其实脸上满是汗,一看就是刚刚皮坏了。
她像往常一样伸出手:“宁宁,回去吃饭啦?”
没想到宁宁却没有动作,只是站在原地,牵着东东,抬起头问龚燕:“妈妈,东东今天可以跟我回家吃饭吗?”
这是什么话,东东难道没有家长来接吗?
龚燕正疑惑着,王老师在旁边开口:“龚干事,东东爸妈中午出去打渔,没空给东东准备午饭,早上就带了点剩饭,把东东托给我照看。我本来想带着东东一块回去吃的,但是宁宁这小子坚决不同意,不让人走呢。”
王老师指着宁宁,龚燕点点头,再看东东和宁宁紧紧相握的手。两只小手攥在一起,好像怎么都掰不开一样。
这叫什么事,人家东东妈妈可是把东东托付给王老师的,王老师哪里放心孩子不在自己眼皮上。
孩子还是第一次闹这种别扭。
龚燕蹲下来,平视宁宁的眼睛,尽量把话讲清楚:“宁宁,东东的爸妈把东东托给王老师照顾。如果王老师不把孩子照顾好的话,东东的爸妈会生气的。”
又看了看东东,那孩子方才还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却有些黯淡下来,小嘴微微抿着,显然是不太情愿,却没吭声。
龚燕心里头泛起一阵不忍,可她知道,自己不是这孩子父母委托的对象,不能因为心软就把人带回家。
她蹲下身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带着商量的口吻:“吃完饭下午回学校,还是可以一起玩的,好不好啊,东东?”
宁宁和东东抿着嘴,不肯答应。
龚燕见小孩子不听劝,也是一筹莫展。
王老师就在旁边开口:“小龚干事,你看。我这会还要着急回家给孩子做饭,你要不把东东带回去,他爹妈已经把饭做好了,就热一下就行。”
王老师家好几个孩子,大的都快到年纪下乡插队了,小的也就宁宁这么大,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白天的时候在育红班守着这帮孩子,下了班还得赶回去给家里的孩子们做饭,里里外外都需要连轴转,确实很不容易。
本来犹豫的,一下子就觉得豁出去了。龚燕心想,带一个孩子也是带,今天干脆就带一双,反正东东自己也带了饭,自己大不了多洗一双筷子的事情。
于是,等她带着宁宁和东东回家的时候,一路上都有军嫂打招呼。
这些军嫂也是好奇,都盯着东东瞧。
“燕子啊,回家做饭啊?咋还带了一个?”
“龚干事啊,这个是谁家的小孩啊?以前没见过啊。”
“燕子啊,我以为你家的宁宁晒黑了。”
龚燕笑着应付,一边低头看了看东东。孩子抿着嘴,此时人倒是很安静,就是不怎么自在。
黑乎乎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却是盯着脚尖。确实啊,比岛上的其他孩子要黑一点。
回家的时候,见东东还是垂着头,好像也有点拘谨。龚燕犹豫了一下,语气尽量随意些,像是闲聊:“东东,阿姨给你洗个脸好不好?”
龚燕观察到,东东除了皮肤本身黑以外,更多的可能是没擦干净。
小孩子脸颊嫩,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灰蒙蒙的,糊在脸上,看起来不是很精神。
小孩子大概也知道,自己看起来不怎么干净,抬起头看了龚燕一眼,又低下头,没说话,也没摇头。
看起来是默认的意思,龚燕就把拿温水一点一点给东东擦脸。
东东其实对这个香香的龚阿姨很有好感,但是自己也知道,自己可能不大讲卫生。
“阿姨。”他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有着很浓重的广东腔。
面对讲普通话的漂亮阿姨,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自卑。
龚燕的手轻轻地覆在了他的头顶,带着温水洗过之后残留的暖意,指腹缓缓地蹭过他有些干涩的头发,顺了顺头顶。
“妈妈,你别骂我。”龚燕在旁边给东东洗脸的时候,宁宁拽了拽龚燕的衣服,“东东妈妈给东东准备的饭,王老师顾不上给东东热饭,东东根本吃不饱,而且这几天也是吃的冷饭。”
龚燕手上的动作一顿,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东东妈妈忙,没注意孩子的饭量;王老师孩子多,没注意热。
龚燕看了宁宁一眼,心想,自己这个儿子倒是个人精,小小年纪,居然没有在王老师面前提这个事情,没让让王老师难堪。
王老师人体面,也最爱面子,要是宁宁当着她的面,说王老师忘记热饭,王老师面上挂不住,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有芥蒂。
龚燕继续给东东洗脸,嘴上说宁宁:“好的,知道你替朋友着想,做得对。但是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一定要早点跟妈妈讲,让妈妈解决,知道吗?”
东东的爸妈给东东带饭,也默认中午把东东交给王老师管,自己无论如何其实都是不应该插手的。
宁宁年纪还小,不懂大人的弯弯绕绕,只想着东东不能吃不饱饭。
龚燕给东东洗干净之后,又看了眼东东。脸颊红红的,底色确实黑,确实是个岛上渔民家的孩子,风吹日晒,皮肤比其他孩子深不止一个度。
不过洗完之后,干干净净的,看着就精神多了。
龚燕把毛巾挂好,让两个孩子在客厅玩,去准备去做饭。心里怪道:宁宁说普通话,东东说掺了广东话的方言,俩孩子居然还能相处得有来有回,也真是奇事。
顾长柏像往常一样回家,居然看见一个陌生小孩在和自己儿子玩。
他疑问的目光转向龚燕,龚燕就低声讲了宁宁的事情。
“臭小子,挺讲义气的。”顾长柏心里没有半点不高兴,反而很赞成。他在部队长大,兄弟之间,重情义是最重要的。
龚燕正盛汤,嘴里却非要说一句:“我看他是成精了,还知道不在王老师面前说。”
顾长柏看着正在玩的陌生小男孩,莫名其妙觉得好笑:“看这小孩,小黑皮,我以为是我哪个战友的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