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是他手底下的兵,有几个就是这副黑乎乎的样子,看起来像炭。
其实都是在部队训练多了,晒出来的黑皮。
龚燕可没见过顾长柏手下的兵,她仔细看了眼顾长柏的脸。
顾长柏的脸之前有点黑,但是现在也不明显了,也不知道是自己看习惯了,还是人家变白了一点。
“怎么感觉你变白了一点呢?”
龚燕再细细去瞧他,大概是此人的底子好,只是颧骨和鼻梁上多一些被风吹过的痕迹,衬着他眼睛更亮了。
顾长柏鲜少被媳妇这么盯着,居然有点不自在,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腰板,显示出军人的身姿来。
“那当然,我可是被媳妇养的白白的。是不是也比其他人帅一点?”
龚燕一碗汤递过来,吩咐道:“行了别贫嘴了。把汤放桌上,跟他们俩说开饭了。”
“得令!”顾长柏接过汤,老老实实端到桌子上,扭头往客厅里喊:“小朋友们吃饭了,快来拿筷子!”
龚燕把菜端到桌上,刻意躲开了顾长柏的眼睛,这就让顾长柏有点不高兴了。
顾长柏表面上乖乖听话,嘴上却低声说:“好啊,这会不看,晚上好好让你看看。”
大白天的,这是在说什么疯话。
龚燕一脸讶异看过去,发现顾长柏嘴角压着点不让人察觉的弧度,带着一种狡黠的得意。
也算是老夫老妻了,龚燕一脚踩在顾长柏脚上,丝毫不带犹豫,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端着菜从他面前走过去。
“哼!”
顾长柏被踩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龚燕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心里居然自豪地想,媳妇还挺有准头,说不定拿枪也是个有准头的好兵!
热饭的时候,龚燕其实才看出了点名堂。
东东的饭盒里,两个素菜,几口粗粮,连细粮都没有,旁边隔着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干,干巴巴地蜷曲在饭盒的角落。
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宁宁每天有菜有肉都叫着不够吃,东东饭盒里的这些东西,又哪里够呢?
正巧今天她做了鱼丸汤,就舀了几个鱼丸放到东东碗里,还没等东东说拒绝,龚燕就开口:“尝尝阿姨的手艺,这就是在岛上买的鱼做的丸子。你爹娘天天出海打鱼,说不定就是打的这个鱼呢。”
这个海鱼是龚燕从渔民手里买的,每天早上肉菜市场旁边都有渔民在摆摊卖海货,虽然带着一股海腥味,但是这个鱼新鲜啊。
岛上物资本来就紧张,菜市场旁边允许渔民摆摊卖海货,市场的人也不干涉。
龚燕每天买菜路过,总要停下来看看,遇到会说普通话的渔民,心里更加高兴。
小船上刚刚出来的鱼虾,还带着海水的味道,首先是便宜新鲜,其实是不要票。
这年头,不要票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所以这段时间,龚燕几乎是发明了海鱼的一百零一种吃法。
清蒸、红烧、干煎、做汤...
鱼头炖豆腐,鱼头煮粥,鱼杂炒咸菜,鱼肉剁碎了捏成鱼丸子...
东东虽然知道不能吃人家的东西,爹娘教过的,但是小孩子哪忍得住?
鱼丸白嫩嫩地在饭盒上面,香气只往鼻子里钻,他咽了咽口水,眼睛盯着丸子,一手扶着饭盒,一手拿着筷子。
最后他还是没抗住,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阿姨”。
说完他便低下头,咬了一口碗里的鱼肉,熟悉的海鱼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咸鲜,嫩滑的鱼肉在嘴里散开,他愣了一下。
他吃过无数回海鱼,可从来不知道,鱼肉原来可以这么好吃。
一双眼睛一下子就又亮起来,就像是有星子碎在里面。
他一抬头,又看见龚燕阿姨漂亮的满含期待的脸,忍不住又说了句“谢谢阿姨。”
这小孩,还挺客气的,吃一口说一句“谢谢阿姨”。
等到晚上,东东放学回家的时候,就跟他爸妈说,想以后去宁宁家吃饭。
东东爸妈是渔民,收入不高,但是人很朴实。
听说宁宁是部队子弟的孩子,觉得非常不妥。在他们眼里,部队子弟的孩子都是“干部家的”,金贵,和他们这种打渔人家的孩子不一样。
可是东东的眼泪流下来:“我喺宁宁屋企不知几好!有饭食,有鱼蛋,仲有雪花膏搽!你哋嗰边,咩都冇,王老师又唔记得热饭,我日日都饿住个肚(我在宁宁家可以吃饱饭,你们给我准备的东西都吃不饱,王老师也很忙,总是忘记给我热饭,在宁宁家,宁宁妈妈还给我吃他们家的鱼丸,还给我洗脸搽雪花膏)。”
东东的眼泪让忙碌的夫妻俩停了下来,东东爸妈刚从渔船上下来,正在清点今天的收获。
东东爸裤子上沾着海水,手里还攥着半截渔网,正在补网;东东妈正在利落地对着灶台上的锅煮晚饭。
两人听见儿子的哭泣声,这才齐齐停住手中的活,了解事情经过,夫妻俩人这才明白,把孩子托付给王老师家,也不是个妥帖的法子。
东东妈冯霞妹越想越不是滋味,走到灶台边,先沉默地收拾东西,又蹲下来,仔细端详了一下儿子。
果然,脸上比之前看起来白净一点,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
她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半天转头对丈夫说:“我们去问问吧?”
万一,人家愿意带孩子在家里吃。
她可以出钱、粮票,自己就这么一个小儿子,又没有其他的兄弟姊妹,东东要是作为独生子,还吃不饱饭,怎么都说不过去了。
东东爸却很固执,他是个本本分分的渔民,从小在渔船上长大,三岁撒网,五岁就会捕鱼。
一辈子没求过谁,也不愿意欠别人的人情。
“我唔制,食人哋嘅饭,就要受人气,就算穷到食谷种,都唔愿意要细路仔受委屈(我不答应,吃人家的饭,就是要收人家奚落,就算是穷死,也不愿意要让孩子受委屈)。”
他蹲在船上,手指翻飞整理着渔网。这段时间是渔民的丰收季节,海里的鱼群一波接着一波,他和妻子冯霞妹为了能多挣一点,从早到晚都不敢停歇。
东东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有的时候一顿饭确实比大人的饭量还要大,定量又总是不够吃。
他们咬咬牙,好不容易把孩子送去育红班上学,却没想到家里没个老人帮衬,连给孩子做顿热乎饭的工夫都没有,所以这才只能把孩子托给王老师照看。
东东爹蹲在边上蔫头耷脑的,半天没吭一声,手里攥渔网,理了又理,就像是能理出个主意来似的。
东东娘看了他这副犹豫窝囊的样子,火气蹭地就上来了,忍了两息终究没忍住,上去就踹了他小腿一脚,力道不轻,踹得他一个趔趄。
“你蹲这,能蹲出饭来?”她声音不高,说广东话却带着股不容反驳的干脆劲儿,“我现在就去跟龚干事说说好话,我们多给点钱,搞好关系。”
于是在家翻箱倒柜,翻出来一块晒干的鱼胶,又拿出10斤粮票,就带着东东往家属院去。
东东爸一下子就急了,这鱼胶可是两年前他捕到的一条大鱼身上取出来的,听说生病或者产后调理很好,他舍不得卖,准备以防万一,放家里备用。
村里总有些渔民在家里备着鱼胶的传统,都是贫苦人,有点宝贝就是想守着。
没想到直接被这个婆娘翻出来,看这样子还准备送人。
他看向母子俩一去不回的身影,骂了一句“衰婆!”自己却没阻止,只是继续在边上上整理着渔网,闷闷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