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县。
龚鹃刚从地里回来,就看见公公葛村长喜笑盈盈地拎着个大包裹回来。
她把锄头放下,就迎上去。“爸,回来啦!”
她婚后算是过上了好日子,生下来两个儿子,有吃有穿。
婆婆平时在家做饭种菜带孩子,龚鹃做完工分直接回来吃饭,再也不像结婚前,既要做工分,还要做饭,以及照顾两个弟弟。
自她结婚之后,最怕的是面前这个公公葛村长。
公公是个好心人,但是为人非常世故,也很精明。比如她每次回娘家,都要被公公葛村长盘问一遍,葛村长有一双精明的眼睛,她总怕自己拉拔娘家被婆家发现。
十里八乡的人都认识葛村长,葛村长要是叫嚷起来,她和娘家都没脸。
因此结婚之后,她每次回娘家带东西,都不敢多带,吃好喝好再回去,也算是给娘家省点伙食。她娘石秀芳总说,自己生的两个女儿就是过来讨债的,一分钱都没往娘家拿,简直就是白眼狼。
她娘根本不知道她的苦,她自己日子过得还可以,但是公公是不允许拉拔娘家的,看管比较严,钱不在她手里,她哪能做主。
就拿前一段时间,两个弟弟进去劳动教育,她怎么能见死不救。但是她和丈夫葛爱民的钱都紧紧攥在公公手里,她就只能寄信给妹妹龚燕,也不知道妹妹收到了没。
葛村长笑出一团褶子:“大鹃子啊,把东西拆出来。”
也是稀奇,这次居然让她碰包裹。龚鹃都有点喜出望外,觉得是不是公公最近对自己改观了,愿意让她沾手家里的正经事。
她擦了擦手,特意把头发拢了拢,才弯腰去接那个包裹。包裹沉甸甸的,压得她胳膊往下一坠,险些没拿稳。
包裹是用粗麻布缝的,边角扎得密密实实,外面用草绳捆了好几道,一看就是经了远路过来的。
里面是层层叠叠的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她一层一层剥开,海腥味铺面而来:满满一袋子蚝豉,个头匀称,色泽金黄,每一只都晒得干透,透着一股浓郁的海味。旁边还有六条海鱼干,用干草扎着。最底下压着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里头是整袋子干虾,红彤彤的,蜷着身子,像一个个小小的钩子。
龚鹃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咸鱼的草绳。这些一看就知道是海货,也不知道公公的哪个朋友寄过来的,真是大方。
龚鹃没吃过海鲜,但是每次去供销社,只有特定节日的时候,供销社才会有这些特色商品,这些东西可不便宜。
“爸,这些是哪里来的?”正巧丈夫葛爱民从大队里回来,看见这么多海货,情不自禁问道。
葛村长笑了一下,拿起烟袋,不紧不慢地往烟锅里塞烟丝。
他是个老烟枪,手指头被烟熏得焦黄。家里从小是富农,年轻的时候讲义气,朋友有难处,他二话不说就掏口袋,散尽了不少家财。
自从当了村长之后,来借钱的人就更多,心眼也长起来了。因此,这些年很懂经济,不再随便往外掏钱,而是先考察这个人能不能借钱。
葛爱民这个儿子,就是个耙耳朵,儿媳妇还是个扒拉娘家的,所以他把两口子的钱管得很紧,光是怕自己的两个小孙子以后吃苦。
“挺多的吧?”葛村长乐呵呵地笑,这些海货在南边可能很常见,但是在淮县,这就是硬通货。
葛村长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还拿出六张大团结,大声宣布:“这是燕子寄过来的!”
燕子,什么燕子?“哪个燕子?”葛爱民没反应过来。
“还有哪个燕子,你媳妇的妹妹,嫁给军官随军去的那个!”葛村长没好气道。
他知道自己家这个儿子不爱动脑筋,但是也没想到这么钝!
“真的?燕子给这么多钱干什么?”葛爱民满脸疑问。
葛村长笑,手里拿着钱,甚至有意在自己的儿子儿媳面前卖弄一番:“我供人家读了三年高中,人家两口子商量了,把钱还给我。”
其实当时学费没给多少,葛村长打听过,学校七七八八加起来一个月就要五块钱,但是龚燕这个小妮子,高中三年都没要五十块钱,大多都是葛村长可怜,主动给的。
葛村长从龚燕的眼睛里看到对于读书的渴望,心里是非常不落忍的。他是个乐善好施的人,好讲义气,好打抱不平。
自从知道儿媳妇要拉拔娘家,他一百个不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