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卫岛分成岛东和岛西。
岛东常年严禁外人进入,但岛西边驻扎着部队和家属院,营房、食堂、操场、家属区都在这头,平日里人来人往,军号声、出操声、孩子们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倒像个热闹的小镇子。
往坡下走,靠近海岸的那一片,是渔民们常年住的地方。
矮矮的石头房子,屋顶压着渔网和晒干的海带,门前晾着补了又补的帆布篷子,潮水一涨,咸腥的海风就漫过整片海岸,吹得晾衣绳上的衣裳呼啦啦地响。
当时部队说好,家属院开始集体用电之后,要是岛上的渔民也愿意拉线用电,可以一起接电。这事儿刘政委拍板的,说是军民一家亲,部队牵电线了,渔民也不能受苦。
既然是由部队的后勤部牵头,免不了要和后勤部打个招呼,陈月兰和龚燕去了一趟莫无畏那边,莫无畏开口:“我也去一趟吧。”
今天后勤部很空旷,莫无畏状似无意地看玩笑:“也不知道这帮人都去哪了,这会儿看不见一个。”
说着,莫无畏又从抽屉里拿了个本子,打开本子,盯着本子上的字嘴里念念叨叨。
陈月兰和莫无畏可是老熟人了,不由调侃:“念叨什么呢?”
莫无畏在陈月兰面前倒是没有那么精明,反而显出几分憨厚:“嫂子,我临时抱佛脚,学几句广东腔。”
哦呦,看来大家都在焦虑同一件事。
陈月兰难得在莫无畏面前卖弄:“我们燕子会广东腔,找燕子翻译。”
莫无畏从本子里抬起头,倒是没有问龚燕是什么时候学的,而是开口:“弟妹啊,你看你这么要求进步,平时也要鼓励顾长柏学习啊。”
这话说得幽默,龚燕看了一眼陈月兰,李团长还是顾长柏的上级呢,当着团长媳妇面前说这话,其实多少有点不大合适。
但没想到陈月兰也笑:“这帮兵痞子,就是不爱读书,我家老李也一样,到现在都头疼。让他看个文件,他就要出去跑步,一看书就打瞌睡,根本看不懂。我们俩结婚快20年了,都不管用,人家屡教不改。”
龚燕点头附和道:“顾长柏看见书也是头疼,但是宁宁聪明,他急于在宁宁面前表现,只得懒驴拉快车,每天晚上学习,生怕宁宁有一天学得比他快。”
陈月兰点点头:“小顾学习能力还是有的,还年轻,好好教。”
莫无畏在旁边忍俊不禁,“好好教”,这话听起来好像在教孩子。
三个人一路高高兴兴地往坡下走,一直走到渔民们的村庄门口。
宝卫岛上的渔民,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
听岛上的老人讲,最早来这里落脚的是两百年前逃荒过来的渔民,那时候岛上荒凉得很,没有路,没有淡水,只有一片礁石滩和几棵被海风吹倒的树。
但是华国人的生存意识很强,他们搭窝棚、挖水井、修船坞,慢慢才有了这个渔村。再后来,日本人的炮艇来过,国民党的败兵也来过,岛上的人跑过、躲过、死过,可到底没散掉。
解放之后,逐渐有部队来驻扎,渔民们也有了安全感,集体出海、合作共赢,日子虽然还是苦,可比以前安稳多了。
渔民村的村长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爷爷,说话的时候有点结巴,但是脑子动得快:“听...听说你们要给我们村装电?”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正在补网的嫂子们都停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来望着陈月兰和龚燕,眼睛里带着半信半疑的光。
龚燕在旁边侧耳听着,帮两人翻译着。
其实陈月兰也能听懂个大概,可就是说不来广东腔,一开口就走调,当地人听着费劲,还是得靠龚燕在中间搭话,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说给两边听。
“是啊,大爷,您看您这边准备一下名单,要是想要拉电线的,就写在名单上,我们部队帮您这边解决。”
老爷爷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来,先写了供电两个字,居然还是个识字的老头:“每家多少钱?”
这话大家都听懂了,莫无畏摇了摇手,抢先回:“唔使钱(不要钱)。”
口音奇奇怪怪的,但是开口已经很厉害了。于是龚燕又补充:“这是我们部队出资的,也是为了改善岛上的条件。”
老村长点点头,又缓缓开口:“部队驻扎过来以后,家属院也跟着建起来了,我们渔民的日...日子确实好过多了。”他顿了顿,伸出粗糙的手指了指远处,“家属院旁边,开了供销社,还有育红班和小学。以前我们娃...娃儿上学要坐船去县里,现在走路就能到了。”
“还有啊,我们捕到的鱼虾,以前只能卖给公家,现在可以偷偷拿到肉菜市...市场门口去卖。有时候还能用船送岛上的人去县...县里,一趟也能挣几个钱,可比以前强多了。”
他说话的时候还是有点结巴,可语气里缓缓的,有种踏实感。说着又咧嘴笑:“谢谢你们啊。那这个电费怎么算的?”
之前,陈月兰在家属院办公室解释过很多遍,龚燕早就记熟了,根本不用陈月兰开口。
老村长点点头,其实电费还是很贵的,但是家里装一个电灯方便啊,村子里肯定也有愿意装的。
事情谈的很顺利,龚燕都觉得有点喜出望外。
就快走的时候,老村长还问她:“你这个女娃子,广东腔讲的不错,跟我们岛上的人一样。”
要知道,岛上的人说的话,还是和饱安县的话有一点差异的。
龚燕开口:“跟着您村里的东东和冯霞妹学的。”
东东啊,老村长记得那个孩子:“他爸妈能吃苦,就是命苦。别人家都有老人帮忙收拾渔网,他们家却只能靠两口子硬撑,出海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得蹲在院子里把渔网一张一张理好、补好。”
说起渔网,龚燕和陈月兰都很好奇,凑在旁边整理渔网的嫂子们边上。陈月兰就好奇地指着网上一块破洞,抓住龚燕让她翻译:“婶子,这洞是咋弄的?”
婶子头都没抬,手里的活干净利索:“海里的礁石挂的,有的时候拖网太重了,鱼太大了把网弄破了,磨着磨着就坏了。”
说着,婶子就把网上挂上的生蚝拿下来,扔到旁边的水桶里。
龚燕开口:“婶子,岛上生蚝是不是挺多的啊。”她还没忘了东东妈送她蚝油、还说自己家在偷偷养生蚝的事情。
婶子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回:“是啊。”
说到这里,婶子还问:“你要不要,你要的话我送你一点?”
龚燕当然是摆手摇头说不要,但是龚燕又实在好奇:“岛上的生蚝四季不是都肥吗?”
这一看就是听到什么风声,那婶子一下警铃大作,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哟,你知道的还挺清楚啊。”
龚燕挠挠头:“我听说咱们岛受过妈祖娘娘的福泽。”
这话一说,谁不高兴,刚才一脸怀疑的婶子立马眉开眼笑:“我们这一年到头都能捞到生蚝,但是都偷偷的,不往外面说。其他地方过了季节,那肉就不肥了,瘦巴巴的,熬出来的蚝油也不香。我们这边不一样,一年四季都好吃。”
原来是真的,龚燕心里盘算着一个大胆的想法,又追问:“那你们怎么不供给县里的蚝油厂啊?”
刚才说话的婶子不吱声了,旁边年轻嫂子倒是知道:“我们村没有养殖指标啊。生蚝不能养殖,怎么提供啊,岛就这么大,东边不能去,供给不够。”
但是她心思活络:“你是家属院的干部吧,我们会做传统那种土法子熬的蚝油,产量和人家机器不能比,但是自家做的,好吃呀。你要是想要,可以过来换。”
居然是想跟龚燕做生意,龚燕哭笑不得地点点头:“等回头我想吃了,就过来换。”
原来现在不想买啊,年轻嫂子觉得有点扫兴:“不换啊,那你打听这么多。”
龚燕却不在乎这种话,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像是在想着什么。
陈月兰看见龚燕若有所思,就想起来龚燕上次对蚝油就很感兴趣的样子,不由开口:“燕子,怎么了?”
龚燕摇摇头,嘴里说着:“婶子们挺辛苦的。”
龚燕又问旁边的年轻嫂子:“同志,这个生蚝是可以养殖吧?”
年轻嫂子根本不想搭理,轻飘飘看一眼龚燕:“谁养殖啊。连个养殖指标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