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办公室的路上,陈月兰点点头,又犹豫看了龚燕一眼。
“燕子,不是我不配合,这种事情。”
陈月兰这两天一直在劝退,劝这个别急、劝那个再等等,说到底,她是个稳妥人,凡事求的是稳住现状,不出乱子就好。
龚燕搭上陈月兰的肩膀:“陈主任,没关系的。我也知道,这个想法是有点异想天开,中间的程序也比较多。我提出来,也是觉得我们家属工厂这么久都没有什么动静,总得有点进展,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您为难,我理解,毕竟您是这个事情的负责人。这事不急,咱们慢慢来,只要有进展,说明就有推进下去的可能性。”
陈月兰看了她一眼,紧绷的肩膀松了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多说什么,但那点为难的神色,到底淡了几分。
这几天,宁宁每天晚上跟着顾长柏打军体拳,自从上次宁宁和罗元发生争执之后,顾长柏就坚持要锻炼宁宁的体魄,宁宁得把身体练结实了,不能光会念书。
练完一身汗,宁宁饭也吃得多了,觉也睡得沉了,用龚燕的话说,现在是个吃嘛嘛香的小朋友了。
“这么热的天,每天都要洗澡,一身臭汗不要上床。”龚燕手上正在调收音机,跟顾长柏抱怨。
顾长柏抿嘴笑:“怎么感觉你今天有心事?”刚刚在练军体拳的时候,媳妇就在旁边神游天外,打量谁不知道呢。
龚燕能有什么事情,于是就把生蚝养殖这件事情给讲了,又问顾长柏:“你说我是不是有点为难陈主任了?”
这种关系,顾长柏很擅长,他手撑在下巴上,做出思考的样子:“陈主任也做了这么多年领导了。当下属主动给领导想办法、找路子的时候,她应该是听得进去的。”
“你这个主意,她要是真的不同意,从一开始会拒绝你了。”
这话说的,龚燕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下:“我觉得努力也挺难的。”
顾长柏紧盯着龚燕开口:“媳妇,你为什么这么想做成这个家属工厂呢?”
这个问题,龚燕一时觉得无言,又觉得想说的话太多。最终,她把收音机声音调得更小点,那点隐约的粤曲唱腔缩成了细细一缕,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半晌,她才开口:“我自己当年就是想要一份工作。嫂子们在家属院,肯定也有不少人想找份正经活干。虽说平时做点计件活能贴补家用,可我看得出来,远远不够。”
“家属院的嫂子都很要强,男人在部队,我们女人在大后方,也想要创造价值。”
龚燕这话说出来,又觉得自己太夸夸其谈,于是又开口:“这个家属工厂,是部队后勤部今年比较重要的一件事,陈主任发愁了好几个月了。我想着,我现在是个临时工,能不能借这个机会把这件事办成了,也好转正。”
这是她的一点私心,也是在顾长柏面前才说得出来。
顾长柏一向知道媳妇对于这份工作的在意,也不意外她说出这番话:“陈主任说办公室有转正名额了吗?”
龚燕摇摇头:“徐姐说过一次,也没说透,我也是装作没听懂的样子。”
说着,又苦笑:“我也是想争取一下,趁家里忙得过来,把办公室的事情做妥帖。不转正也是没有关系的。”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顾长柏深知,龚燕是个要强的人,非常渴望一个机会可以证明自己。
正因为彼此是夫妻,这些话也不好说出来,于是顾长柏就问最近的进度。
龚燕说了莫无畏答应找蚝厂的事情,就问顾长柏:“也不知道莫主任这边有什么好办法?”
这句话一说完,顾长柏就开始笑。
刚才还严肃的气氛一下就被冲散,龚燕一脸“你在笑什么”的眼神,顾长柏就开口:“你真的不知道吗?饱安县那个小民兵。”
胡侠?“跟他有什么关系?”
顾长柏手放在嘴边,悄悄嘘一声:“这可是个百事通。”
既然这样,龚燕就不问了:“他还是个小孩子呢,你们也别让他做什么危险的任务啊。”
顾长柏忍俊不禁:“饱安县太平得很,哪有什么危险的任务。”又说一句:“你真是把这小孩当亲弟弟了。”
说这话,龚燕翻了个白眼:“我那两个亲弟弟啊,才不配。”
言语里多少轻蔑。
顾长柏把龚燕揽进怀里:“睡觉吧,不提那些畜生。”
要说莫无畏动作也快,也就过了一天,莫无畏就来办公室:“明天去一趟沙井蚝厂,已经联系好了,直接去就可以。”
在饱安县这样的沿海地区,蚝厂大多是家庭作坊式的,规模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通常就那么几间石头砌的屋子,一间堆生蚝,一间熬蚝油,一间装瓶晾晒,院子门口搁着几口大铁锅,锅底被柴火烧得黢黑,旁边堆着成筐的蚝壳,空气中终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咸鲜味。
但是沙井蚝厂就是不一样,这可是县里最大的蚝厂,正经的集体所有制企业。厂房是砖瓦砌的,敞亮齐整,不像岛上那些石头屋子又矮又潮;生产用的是蒸汽和柴油,不再靠柴火烧大锅。
龚燕和陈月兰跟着莫无畏往前走,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民兵服的身影再冲他们招手,正是胡侠。
胡侠比上次看着稍微胖了点,也是精瘦的,但是脸盘子有点肉:“嫂子,又见面了。”
龚燕点点头,这才跟陈月兰介绍胡侠。
陈月兰看这小伙子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这不愧是东北的啊,就是自来熟。”
这话说得是没错,胡侠拍了拍胸脯:“嫂子下次有什么事情,就来县里找我,我一般在码头或者火车站。”
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中山装,精神头很好,昂首挺胸,但是看着很有派头。
“欢迎三位干事。我是蚝厂的厂长李磨铁。”
莫无畏率先打招呼:“李厂长你好,我是宝卫岛后勤处的主任莫无畏,这是宝卫岛家属院办公室的陈月兰,这位是家属院办公室的龚燕。”
李磨铁对于在场三位非常客气:“我之前也是转业下来的,看见两位军嫂,非常佩服,军嫂就是我们战士的大后方。”
陈月兰和龚燕对视,一位对部队有天然好感的人,还真是个意外之喜,事情或许会更顺利些。
胡侠开口:“李大哥,你带我们参观参观吧。”
然后跟旁边的三人介绍道:“李大哥的沙井蚝厂可是我们整个饱安县最大的蚝厂,而且有新的技术,一定要先看一喜。”
说起新技术,龚燕点点头:“之前在报纸上也看见过您厂里新技术的报道,今天也是很荣幸,有机会来看一下。”
龚燕说的,正式前一段时间在报纸上看到的螺旋式蒸汽煮蚝器。
这段时间,也是不少人来参观这个机器。李磨铁显然非常自豪:“这可是我们厂的陈工专门做出来的新机器,我可以请陈工帮两位讲解一下,这边走。”
走进厂房,一台崭新的大机器矗立在眼前,通体漆着深灰色的防锈漆。远远看上去,机器主体是巨大的立式圆筒,足有一人多高,筒身盘绕着几圈粗壮的铜管,管口冒着白白的热气,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嘶嘶”声。
有个戴着口罩的人从机器后面绕出来,戴着厚实的棉手套。他拍了拍圆筒的外壁,指了指圆筒顶端的一个漏斗形入口:“生蚝从这里送进去,进入内部的管道。”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旁边一个阀门,“这边通入高温蒸汽,蒸汽从管壁的小孔里喷出来,生蚝在里面。螺旋可以调节蚝肉的口感。”
李磨铁在旁边补充:“这就是我们的陈工。以前煮蚝都是大锅烧柴火,火候全靠经验,一锅出来有的老有的生。这个机器不一样,蚝肉受热均匀,而且煮出来的蚝豉颜色金黄,比土法子好用多了。”
陈工朝着一行三人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机器底部的一个出口:“煮好的蚝从这里出来,直接流到下一道工序去烘干。整个流程是连着的,中间不用人手去捞,干净、快、省人工。”
他话音落下,机器“嘶——”地又吐出一团白雾,厂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而鲜甜的蚝香,热腾腾的。
从厂房出来,陈工脸上还是很高兴,他是一个锐意进取的中年人,脸上全是志得意满。
一行人坐在李厂长办公室,胡侠就一副长见识的样子:“你们这个技术真厉害啊。果然还是实业厉害,也不知道蚝油好吃不好吃,快来让我们尝一下。”
李厂长打趣他:“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放什么屁,这可是特供的调味品,不是能轻易吃的。”就连他自己,作为厂长,都没吃过几次。